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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30日 星期二

龍應台談流行樂

秘密的、私己的美學經驗(兒子安德列)
  MM :音樂,已經成為我呼吸的一部分。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電腦打開,讓裏面的音樂流出。在音樂聲裏穿好衣服。吃早點,打開廚房的收音機。走路上下學的一路上,我的MP3音樂跟著我走。我可以一整天留在房間裏整理我的音樂存檔,同時聽幾首不同的曲子,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在音樂裏流連。不管在廚房、在浴室、在書房,任何時候,我活在音樂裏。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進入了音樂的世界?小時候,從來沒喜歡過你和爸爸聽的古典音樂,更不喜歡你有時候放的歐洲歌曲,法國的《香頌》或者德國的民歌對我,都是俗氣的Kitsch。記得有一兩次你和朋友們放了1960年代的搖滾樂,甚至在客廳裏跳舞。但是,我發現你們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聽”音樂。
  不過你們還是影響了我對“歌曲”的喜愛。我喜歡旋律優美的音樂,崇拜爵士樂。十幾歲的時候,曾經對Hiphop“嘻哈”音樂的狂熱,隨之深入了美國的黑人文化。聽“嘻哈”的時候,我一般不聽大家都在聽的熱門歌曲,而是尋找一般人不知道的冷門曲子。一旦發現一首有意思的曲子,而且是朋友裏沒人聽說過的,那真是如獲至寶。拿這曲子和同樣興趣的朋友共用,大夥一起聽,然後會有無窮無盡的討論,討論歌詞裏最深刻的隱喻和最奇怪的思想觀念,那真是不可言傳的獨特經驗——我不能跟你解釋,因為那種經驗是只為那一個時刻和氣氛而存在的,就如同那些歌曲本身,不可言傳而獨特。
  對我而言,一支歌曲好不好有三個要素:氣氛、歌詞、音樂,但不一定要三個元素同時並存,往往一個元素就行。一支歌,如果能散發出最好的氣氛,不一定需要最好的歌詞,因為氣氛本身能使人愉快或是悲傷。歌詞寫得好,能讓你會心微笑或者沉入憂鬱。音樂好,歌就纏住了你的腦袋,不管它的詞多笨或者氣氛不怎樣。
  最怕的是,一首好歌變成流行曲時,它就真的完了。不管那首歌的歌詞有多麼深刻,旋律有多麼好聽,當每一個人都在唱它,每一個酒館裏喝得爛醉的人一邊看足球賽一邊都在哼它,這支歌就被“謀殺”了。再好的歌,聽得太多,就自動變成Kitsch!所以我絕不“濫”聽歌。有時候,我會放30首歌,一支一支聽,心裏其實一直等,等著那一首歌出現。終於等到的時候,那個美感值更高。
  在一個周日的早上懶洋洋地醒來,看見外面純淨深藍的天空,可以聽一支深愛的歌——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呢?
  然而,當我對一首歌開始感覺厭的時候,我就緊張了:老天,我需要一首新歌。這就是一個新的探索旅程的開始。你開始尋找:一段廣告音樂,音樂課裏一段偶然聽到的旋律,在別人的派對上突然飄過來的一支歌,MTV裏的片段……我尋尋覓覓。最有用的地方,當然是網路。
  我知道音樂廠商都被網路的下載作用嚇壞了,可是,MM,我有不同的看法。廠商這麼多年來“濫造”了那麼多的廉價歌手,粗制了那麼大量俗爛的音樂,賺飽了錢,現在總算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聽音樂的人已經發現:俗爛的音樂從網路下載就好,聽完就丟;只有真正好的藝術家、真正好的音樂碟片,才值得你掏錢去買。
  在這樣的邏輯下,那些爛音樂逐漸被淘汰,留下好的藝術——這難道不是正面的發展嗎?“網路音樂革命”革掉的是壞的音樂,嚴肅的藝術家反而有了活路,找到了知音。在德國就是這樣,突然冒出來很多極為深刻的創作者,取代了那些被廠商操作製造出來的假偶像。
  我不知道你要怎麼回復我這封信,因為你不是樂迷。但是,MM,你“迷”什麼呢?你的寫作,或者文學,所帶給你的,是不是和音樂所帶給我的一樣,一種獨特的、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人能窺探的一種秘密的、私己的美學經驗?
  安德列
線上(媽媽龍應台)
  MM:菲力普讓我看了些“嘻哈”的歌詞,很多有強烈的政治、社會批判意識。我嚇一跳:15歲的青少年怎麼會欣賞這種社會批判的歌?
  安德列:譬如什麼?
  MM:譬如這一首:
  我在貧民窟裏長大
  看不盡的殺戮
  其實就是個毒販集合所
  我的成功,卻是因為它
  適者生存,每天活著就是挑戰
  我以為我是個驕傲的美國人
  一碰到種族問題,發現自己是外國人……
  安德列:這其實並不是現在流行的“嘻哈”,流行的“嘻哈”是這樣的:
  錢、錢、錢,
  嘩啦拉進了我的撲滿
  世界奈我何,抓了奶罩,玩“三匹”
  世界奈我何,吸口膠,打個屁
  世界奈我何,犯個法,飆個車……
  MM:哇,虛無主義!
  安德列:你要看更糟的嗎?還有這種:
  射水到洞裏,射水到洞裏,射水到洞裏……
  MM:哇,雄性沙文主義!
  安德列:還有;玩伴們,挺起你們的傢伙……
  MM:哇,好髒!
  安德列:還有:我要把你搞到死,搞到死,搞到死……MM:哇,
獸性沙文主義!安德列:對啊!流行的“嘻哈”歌曲充滿對女性的性暴虐,可是竟然還有女歌手也唱同樣的調調。我覺得蠻奇怪的。
  MM:安德列,女人並不一定就有女性意識,男人不一定不是女權主義者。差別在頭腦,不在性器官。
  安德列:我知。熱門排行版上的歌,大概就是這個程度的:我帶你到糖果店,我要××你,被“條子”逮了,貧民窟生活……MM:那有什麼稀奇?當年的鄉村歌曲不也是這些?“我爸是個酒鬼,我媽是個婊子,我13歲就被強姦”什麼的……
  安德列:對,不過“嘻哈”更直接,更粗暴。
  
MM:明白了。虛無主義+雄性沙文主義+拜金主義+性濫交+粗話髒話=酷。美國黑人又“In”,所以青少年就喜歡了?
  安德列:差不多。可是原來的“嘻哈”是很美、有深度的。你看這一首:
  耶誕節
  媽媽給了你生平第一輛單車
  好像第一次打贏一場架
  好像你的球隊得了第一名
  狂喜,在大雨中擁抱
  好像看見一顆流星閃過
  原來,努力了,夢,真的可以出現
  MM:嗯,是現代詩嘛。我要走了——安德列:慢點,還沒完:聾子聽見了聽見他情人的聲音瞎子看見了看見第一次的日出啞巴說話了他清晰無比寫一首曲子被唱一千年
  MM:這是現代詩,綴在音樂裏。
  
安德列:對。好的“嘻哈”就是詩。
  但是好的少,爛的多。
  MM:金塊和泥沙總是混在一起的。這也是流行文化的特徵啊。
  安德列:什麼意思?
  MM:流行文化經過時間的篩子,泥沙被淘汰,金塊被留下,留下的就被叫做經典或古典……
這哪是菩提樹?(媽媽龍應台)

  親愛的安德列,
  你知道嗎?我這一代人的音樂啟蒙是歐美歌曲。小時候最愛唱的一首《憶兒時》:“春去秋來,歲月如流,遊子傷漂泊……”或者大家都會唱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李叔同的歌詞恬淡典雅,像宋詞,所以我一直以為是中國的古典音樂,長大之後才知道曲子都是從美國或德國的歌曲改編的。
  德國藝術歌曲在小學音樂課裏教得特別多:《羅蕾萊》,《菩提樹》,《野玫瑰》,《鱒魚》……舒伯特的《冬之旅》裏許多歌是我們從小就學唱的。你可以理解為什麼,當我後來到了德國,發現德國的孩子竟然不聽不唱這些歌,我有多麼驚訝。好像你到中國,發現中國孩子不讀《論語》一樣。
  《菩提樹》這首歌是很多臺灣人的共同記憶,因為舒伯特的音樂哀愁,因為穆勒的歌詞美麗,可能也因為,菩提樹在我們的心目中牽動了許多與智慧、覺悟、更高層次靈魂追求有關的聯想。
  菩提樹,桑科,學名叫Ficus religiosa,屬名Ficus就是榕屬(又稱無花果屬),而種名religiosa說明了這是“信仰”樹。2000多年前,釋迦摩尼在中印度的摩揭陀國伽耶城南的菩提樹下悟道成佛,因此這個在印度原有“吉祥樹”之稱的畢缽羅樹,就被稱為Bodhi-druma,菩提樹,“覺智”之樹。而後阿育王的女兒帶了一根菩提樹的枝條,到了斯里蘭卡古都的大眉伽林(Mahamegha),深深種下,到今天,那棵樹仍舊枝葉葳蕤,而中國也在南朝時,也就是1700多年前,引進了菩提樹,種在廣州。我在今年1月到了廣州光孝寺,去看六祖慧能剃度的那株菩提樹,心中仍然萬分的震動。你不知道慧能,我只能比喻,就仿佛你看見馬丁•路德親手植的一棵樹吧。
  然後我發現,你們根本不唱舒伯特的歌。是的,音樂老師教你們欣賞歌劇,聆聽貝多芬的交響樂,分析舒伯特的《鱒魚》,但是我們在學校音樂課裏被當作“經典”和“古典”歌曲教唱的德國藝術歌曲,竟然在德國的音樂課裏不算什麼,我太訝異了。
  “這種歌,”菲力普說,“跟時代脫節了吧!”我有點被冒犯的感覺。曾經感動了多少“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歌,被他說“脫節”;這種歌怎麼會“脫節”?我怒怒地瞪了他一眼。
  舒伯特這首歌的德文名稱是Der Lindenbaum,中文和日文都被翻譯做《菩提樹》,於是當我到了東柏林那條有名的大街,Unter den Linden,以為夾道的應該就是菩提樹了,但是那立在道旁的,卻完全不是菩提樹,而是一種我在臺灣不曾見過的樹。這究竟是什麼樹呢?它既不是菩提,為什麼被譯成《菩提樹》而被幾代人傳唱呢?
  我花了好多時間搜索資料,查出來Linden可能叫做“椴樹”,但我沒見過椴樹。打聽之後,朋友說北京有我描述的這個樹,於是我搜集了Linden樹的葉片、花、果實,帶到北京去一一比對。總算確認了,是的,舒伯特《冬之旅》中的這首曲子,應該翻譯做《椴樹》。
  椴樹,學名是Tiliaceae,屬椴樹科。花特別香,做出來的蜜,特別醇。椴樹密佈于中國東北。歐洲的椴樹,是外來的,但是年代久遠了,椴樹成為中歐人心目中甜蜜的家鄉之樹。你知道嗎,安德列,從前,德國人還會在孩子初生的時候,在自己花園裏植下一株椴樹,相信椴樹長好長壞就預測了孩子未來的命運。日爾曼人把椴樹看做“和平”的象徵,它的守護神就是女神芙瑞雅,是生命和愛情之神。
  追究到這裏,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有水井之處必有椴樹,椴樹對一個德國人而言,勾起的聯想是溫馨甜美的家園、和平靜謐的生活、溫暖的愛情和親情。因此歌詞是:
  井旁邊 大門前面
  有一棵 椴樹
  我曾在樹陰底下
  做過甜夢無數……
  舒伯特這個漂泊旅人,憂苦思念的是他村子裏的水井、椴樹,和椴樹的清香所深藏的靜謐與深情。
  安德列,我被這個發現震住了。因為,“菩提樹”所蘊含的意義和聯想,很不一樣啊。菩提樹是追求超越、出世的,椴樹是眷戀紅塵、入世的。
  至今我不知那翻譯的人,是因為不認得椴樹而譯錯,一錯就錯了將近一個世紀;還是因為,他其實知道,而決定以一個美學的理由故意誤譯。如果這首歌譯成《椴樹》,它或許不會被我們傳唱100年,因為“椴樹”,一種從未見過、無從想像的樹,在我們心中不能激起任何聯想。而菩提樹,卻充滿意義和遠思。
  最符合椴樹的鄉土村裏意象的,對我們生長在亞熱帶的人而言,可能是榕樹,但是對黑龍江植滿椴樹的地方,這首歌或許就該叫作“椴樹”?
  回到你的“嘻哈”音樂,親愛的,我想可能也有一種所謂“文化的創意誤解”這種東西。美國黑人所編的詞,一跨海到歐洲,歐洲人所接收的意義就變了質。所以低俗粗暴的可能被當作“酷”,而歐洲你認為是Kitsch的,可能被別的文化圈裏的人所擁抱。音樂的“文本”,也是一個活的東西,在不同的時空和歷史情境裏,它可以像一條變色龍,我覺得不必太認真。
  我的“秘密的、私己的美學經驗”是什麼?親愛的,大概就是去找出椴樹和菩提樹的差別吧。
  深愛你的MM
(本文選自龍應台與兒子共同寫作的"親愛的安德列"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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