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管中祥 2014/01/03
黃色小鴨爆炸了！還好，經過一番縫縫補補，又可以重新上陣，只是身體可能會多了一道長長的「刀疤」。
黃色小鴨很可愛，也真的讓人療癒。今年五月到香港開會，那幾天整日飄著雨，不過，還是在朋友的邀約及好奇心的驅使下探望了黃色小鴨。從地鐵站到港口，穿越滿滿的人潮，耳際充斥著雜亂的語音，讓人好不心煩。排除了人牆形成的路障，終於看到了圓圓臉蛋、無辜大眼，萌到不行的黃色小鴨，一切的憂鬱和煩燥暫時拋空，心情豁然開朗。只是原本療癒人心的黃色鴨，這回得休息幾天讓人好好治療。
黃色小鴨的爆炸，許多人感到有點小失望、小虛空，不過，也炸出了千奇百怪的荒謬景象。從「旋轉黃鴨」到「黑白郎君」，從商標權的爭議到霍夫曼與范可欽的隔海互嗆，除了揚名國際，也讓人看到策展團隊的心態與應變能力。不過，最讓人感到驚奇的是，還是黃色小鴨爆炸的瞬間，大家才猛然發現，炸開「鴨皮」的小鴨裡頭，其實空無一物。
引進「黃色小鴨」沒什麼偉大的原因，說穿了，地方政府看重的是這隻文化商品會帶來一筆好生意。
高雄市長陳菊在高雄港邊惜別黃色小鴨時，曾經開心地告訴大家，小鴨驚人魅力引起全台轟動，吸引眾多人潮湧入高雄光榮碼頭，帶動高雄的商機及觀光熱潮，吸引超過390萬參觀人潮，免費接駁車次多達5000趟、創造超過10億元經濟產值。不僅官方正式授權的商品讓人High翻天，小鴨汽球、公仔、杯子、水壼，各式各樣有授權、沒有授權的複製品都讓人愛不釋手，難怪有這麼多城市搶著祈求黃色小鴨降臨。
只是黃色小鴨走了，又為高雄留下了什麼？黃色小鴨帶來的利潤，又有多少會投入更多的文化古蹟的維護與傳統聚落的保存？或者，為高雄帶了什麼樣的文化新風貌？
文化當然可以是筆好生意，但除了作為用來交易的「生意」，其實還是日常生活與歷史經驗的累積。而即使只是「生意」，能不能「常賣」也是鑑別商品好壞的指標。
例如，台灣開放中國旅客觀光，許多陸客紛紛來台，然而對寶島台灣的美好想像，卻在低價的走馬看花趕路行程中一一幻滅，也難怪會有陸客打趣地說：不到台灣遺憾終身，到了台灣卻終身遺憾。
台灣當然沒這麼糟，文化商品也沒這麼壞，只是文化「商品」脫離了土壤，斬斷的歷史，恐怕也只是泡沫，風一吹，就消失無蹤，更別想能成為常賣的好商品。有趣的是，這些年台灣的城市不斷地推出文化商品與城市觀光，但卻同時又在消滅歷史、毀壞記憶。
高雄在駁二特區建了一個全台灣獨一無二的勞工博物館，裡頭有著各式各樣的裝置，希望能以此「保存台灣的勞動文化價值，並從勞工文化建立高雄工業大城獨特風貌」，同時，也要「以具創意和想像力的互動性展示、教育活動，呈現勞工的多面性，吸引觀光客前來參觀。」的確，勞工博物館把勞工文化博物館化，並且商業化，就像黃色小鴨一樣，吸引了不少人潮來認識、消費，或是憑弔逐漸消失在歷史角落的勞工生活。但建造具觀光價值的博物館同時，卻也拆除了諸如廢五金街及舢板船等真實勞動現場，這無疑是「文化商品」最大的諷刺。
這幾年高雄從工業轉型發展為以休閒觀光為主的海洋城市，許多地方變得美麗又乾淨，特別是在各式各樣的裝置藝術及五彩繽紛的霓虹妝扮下，高雄顯得閃閃動人、婀娜多姿。只是在追求美麗與進步的當下，卻一連毀棄了大舞台、大五金街、舢舨船、紅毛港、中都聚落、岡山水利署第六河川局頂級日式招待所、大光行、大公路橋、公園路橋等重要的歷史建築及記憶，而即將面臨拆除命運的還有位於中華五路與高雄港運河交叉之處，高雄唯一現存都市原住民聚落的拉瓦克部落。
一棟棟建築，一條條老街、一個個聚落、一座座舊橋，不僅是歷史建築，更是許多人的日常生活，也是過去通往未來的文化連結，更是文化能否展現多樣風貌的基底。只是這些深埋在市民生活裡的記憶，竟默默地隨風而去，連弔念的機會都沒有。
這樣的故事在台灣不同的城市同樣發生，成了文化經濟大旗下的荒謬悲劇。不只是高雄，古城嘉義也面臨同樣的窘境。
為了發展城市觀光，這幾年嘉義市政府引進不了不少廠商投資，知名服飾品牌、大型購物商場，還有即將入駐的豪華戲院，都為雲嘉地區帶來了不少的消費生活。然而，原本可以作為散步城市的美麗小城，一棟棟古老的日式建築及歷史建物卻一一遭到拆毀，走在路上能訴說的歷史也越來越少。還好，有不少在地的年輕老頑固，從台灣各地返鄉或入鄉，透過經營咖啡館、背包客民宿、生活小鋪、雜貨店，試著把逝去的記憶慢慢拼湊起來，雖然有點殘缺，但卻是美好。有趣的是，這樣竟然也發展出屬於庶民的文化小生意，不但留下了過去的記憶，也和當下的日常生活有了新的共鳴與火花。
其實，即使黃色小鴨爆炸了也不會完全消失，還留下一張鴨皮供人憑弔，而經過重新縫製，也許還是隻能堂堂挺立的「刀疤鴨」，但歷史建築拆除了，卻是屍骨無存，而存在腦中的記憶，也會隨著年歲一點一滴的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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