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浪漫主義時代,作曲家漸漸走出絕對、抽象的音樂創作,轉而以大量文字解釋音樂寫作,進入「標題音樂」的世界。白遼士的名作《幻想交響曲》,就是狂飆反叛古典主義的經典記錄。
然而「語言停止處,音樂開始時」。如果音樂只是表達文字,為何不以文字表現就好?標題下與不下,解釋給與不給之間,考驗的不只品味,還有藝術境界。蕭邦寫了四首《敘事曲》,卻不給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向來將文學與音樂結合的舒曼,也有自己的取捨。《森林情景》(Waldszenen)的多次易稿,即呈現作曲家的反覆思索。
《森林情景》是舒曼在1854年精神病發前,藝術成就最高的傑作之一。他於1848年十二月廿九日起筆,九天後就完成全曲,可謂靈思泉湧、不可遏抑。然而全曲到1850年十二月才付梓出版。在這兩年期間,舒曼就和聲與節奏修訂甚多,共留有四種不同手稿。也因此今日所見的《森林情景》,既有舒曼的天才狂想,也有老練作曲家的精雕細琢,是舒曼後期的代表作。
對浪漫時代的德國藝術家而言,森林,是各種想像的來源。不只有自然美景、村民獵戶,森林也有妖精鬼怪。光明與陰暗、寂靜和活力、仙子與邪魔,全都在綠樹碧茵之下豐富開展。舒曼在作品三十九《連篇歌曲集》(Liederkreis)第三首〈林間對話〉(Waldesgesprach),就是講述輕浮獵人調戲陌生女子,最後卻發現那是女巫羅徳萊,從此再也出不了森林的驚悚鬼故事。《森林情景》固然有甜美明朗樂段,那陰森幽暗之處,也有舒曼最勾魂入魔的奇想。本曲1849年九月完成的手稿版本中,九首小曲前都附上一段小詩,但正式出版時卻只留下第四首。可見舒曼雖然意圖結合文學與音樂,卻不希望聽眾和演奏者的想像被文字束縛。但留下的第四首〈不祥的地方〉,其詩作確實帶出不尋常的詭譎恐怖——
「花朵盛開,高高在上,
卻如死亡般蒼白;
只有當中的那一朵,
顏色深紅。
那色彩不是來自陽光,
因為她從未與太陽相遇。
她的色彩來自大地,
而大地吸飲了人類的血。」
此曲聲部豐富,高低呼應,複附點節奏設計和和聲轉折都相當精彩,塑造出戲劇化且危疑不安的情境。然而音樂本身,其實沒有詩作那麼陰森。舒曼保留此詩,引導演奏者往更沉的幻想世界探秘。文字在此的確幫助了音樂詮釋。取捨之間,作曲家實有深意。而綜觀《森林情景》九首短篇小曲,時而恬靜和諧,時而激昂豪邁,全曲從朦朧幽靜中開展,經過重重轉折,又在詩情畫意中結束,設計一如他的聲樂套曲,深得浪漫主義精髓──森林雖美,探訪還是得清醒小心。那是作曲家給聽眾的警語,也是《森林情景》最魅人的誘惑。
6/24 14:30 台中中山堂
穆拉洛(Roger Muraro)鋼琴獨奏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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