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康希」來了-談何耀珊的跨界音樂

作者:王星然
最近華人教會界吵得揚揚沸沸的「康希事件」,是一個十分複雜而巨大的題目,處理這樣的題材如履薄冰,好像有一種──被逼到非得選邊站的感覺(連作夢都會驚醒,發現自己慘遭千夫所指),在網路上google,你可以輕易找到上百篇對這個事件的評論,許多文章直接定罪康希牧師因為搞靈恩和成功神學,把他們弄到今天這般地步,我並不是要反對這樣的結論,但是評論的人在達成這樣的結論之前,可能需要從神學、倫理學、教會行政(包括財務內部控管)各方面的角度來觀察、並佐以具體的事證分析,來闡述靈恩、成功神學和涉嫌挪用建堂基金之間的邏輯關係,提出令人信服的觀點。如果直接跳過這些討論,未審先判,並非明智之舉。

CHC的跨界計劃
我不打算在這裡討論「靈恩」或「成功神學」,也不會觸及法律上有罪與否,新加坡素來以清廉及法治聞名,既然事情已進入司法程序,就交由法律專業處理,我相信他們可以做出公正而令人信服的判決。這篇文章,我想談的是城市豐收教會(CHC)的「跨界計劃(Crossover Project)」,2002年康希夫婦開始這個事工,目的是要「使用何耀珊的歌唱和音樂,來接觸從來沒有聽過福音的人和地」。
讀者不需要猜我的立場是什麼,我個人認同「跨界計劃」的理念。使徒保羅在宣教上給我們極好的典範,他宣講的福音顯示出他對當時的文化有深刻的認識和掌握,他能「跨越」猶太人的傳統和背景,自由運用當時希臘人可以理解的語彙和思想,向他們介紹一位素來不認識的神。今天我們面對成千上萬教會接觸不到的年輕人,如果跨界(這裡的例子是流行音樂)可以成為一個宣教的橋樑,那麼求神給我們智慧和勇氣,跨越文化的障礙和傳統的自我設限,訓練自己能用真理/信仰與世界對話的能力。

林書豪在宣教上的影響力,足以使華人教會省思「跨界」的重要性,打籃球作為一種職業也能成為跨界傳福音的平台?當然能!林書豪在球場上展現出來的團隊意識,追求卓越,不自我中心求個人表現,雖遭逢排擠,屢屢挫敗,卻靠神一次次重新出發;他謝絕大部份的商業代言,強調打球是為榮耀上帝…………..這些透過大眾媒體和社群媒體的傳播,讓平常接觸不到教會或排斥教會活動的年輕人,得以從他生命的光和熱看見上帝的榮耀,這就是「跨界」的精神,信仰走出教會的銅牆鐵壁,用一種能夠被這個世代理解的語言和方式,進入人群。
何耀珊的好萊塢夢
下面,我必須花點時間來討論何耀珊的音樂──特別是她進入好萊塢發展後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我認為這個題目非常重要,因為這是過去十年來「跨界計劃」的核心。雖然何耀珊的華語唱片這些年在新加坡有一定的銷售成績,但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 6/28/12)評論:「她從未在自己的國家,真正享有其他樂壇主流歌手,如孫燕姿和林俊杰的成功」,孫和林的唱片銷售成績不僅更亮眼,而且清新的形象似乎也相當獲得社會的認同。在亞洲,許多教會人士對何的舞台表演和曝露的穿著給予無情而嚴厲的批判,儘管何否認轉戰美國市場是為了避風雨,但許多媒體評論仍認為,何的出走與她所面對的發展瓶頸和來自教會界的指責,不無關聯。2007年何耀珊推出國語專輯「擁抱」後,在經紀人的建議下,她決定離開新加坡,赴美發展,期待在新的環境裡,能抛開傳統包袱,更自由地專心創作,達成「跨界」目的。
這個決定,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容易,做為人妻、新手媽媽(當時她的獨子才四歲)、和超級教會(兩萬會友)的師母,其實何耀珊離開的不只是丈夫、家庭、和教會,她離開的是傳統的女人角色及華人教會對師母的期待,夫妻分開兩地在一般教會裡,都被視為大忌,更何況犯忌的是牧師和師母。然而在這個決定裡,真正令人訝異的是,康希牧師對妻子的事業顯出毫無保留的支持和的充滿愛的體諒,何耀珊曾在訪談中說:「他(康希)給我最大的幫助和觸動我的地方是他讓我了解到,”我真的要你去追求你的夢想”,他認為要愛一個人,就要站在那個人的旁邊,能支持那個人的事業…………我生先最讓我感動的一點是,他讓我覺得:我今天跟你在一起,不是想在你身上得到什麼,而是我可以給予什麼,怎麼樣才能讓你成為一個更有想法、更有夢想的人,並幫你實現你的夢想。」光憑為妻子捨己這一點,我想在華人教會界能做到的牧師大概寥寥無幾。
雖有老公的支持,當時已年過三十的何耀珊,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從零開始,談何容易?在美國,她沒有人脈資源,不黯市場遊戲規則(明規則及潛規則),音樂口味、文化、和聽眾都要重新認識,「跨界計劃」必定困難重重。雖然之前已有Coco李玟勇闖好萊塢,但曇花一現,後繼無力;近年來韓國天王Rain、日本的宇多田雖有前進美國的野心,但雷聲大雨點小,至今仍不成氣候,可以說亞洲藝人進軍美國樂壇的成績都不甚理想(最近爆紅的韓國人氣天王PSY是個異數,他從沒想進好萊塢,在美國沒花一毛宣傳費,是YouTube讓他的「江南Style」紅遍全世界) 。
何耀珊想要在短時間內快速崛起,非要借力使力不可 , 2003年她向好萊塢投石問路的首支單曲”Where Did Love Go” 找來天王級製作人David Foster操刀,不認識Foster嗎?他曾製作過Mariah Carey、Whitney Houston、Madonna、Michael Jackson、Céline Dion、Andrea Bocelli、和Josh Gorban的唱片,十六座Grammy Award(葛萊美奬)的肯定,是當前美國音樂界最火的人物,我十分佩服何耀珊的野心和格局,試問亞洲有哪一位歌手能請得到(請得起)這樣的製作人?(讀者大概能嗅出這一千九百萬美元的跨界基金的一部份用到哪裡去了。)
Where Did Love Go走的是「歐陸電子舞曲風(Eurodance或作 Eurohouse)」。我猜,也許是因為電子舞曲賣的是包裝和創意,比較不需要靠唱功,如此一來,何可以避開Singlish唱腔不對美國胃口的先天不良;也有可能跨界事工認為上夜店跳舞的年輕人是他們主要接觸的傳福音對象?總之這些年何耀珊在美國推出的作品幾乎全是舞曲。
不幸的是,無論從歌詞內容、旋律、或編曲的角度來看,Where Did Love Go相當的forgettable(英國毒舌樂評Simon Cowell的名言),缺乏新意。歌詞內容敍述一個被男人拋棄的女人,面對無法挽回的愛情,只能徒呼負負,終日淚流江河(cry like a river flow),聽起來相當絶望,這個把愛情當做全部生命的女人,注定是要無路可走了。整首歌的旋律和編曲,十分懷舊,純七0、八0年代的迪斯可風,沒有加入任何新的元素。Foster是我很欣賞的製作人,他一向自我要求相當嚴格,但在這張唱片裡,我很詫異他沒有維持一貫的高水平,頗令人失望。
如果單就音樂的豐富性和創意來看,2007年的China Wine和2009年的Mr. Bill及Fancy Free則是有趣得多,只不過這些作品前衞大膽,勢必嚇壞一票衞道人士。China Wine 這首歌找來樂壇奇才Wyclef Jean助陣(來自海地的Wyclef是歌手兼製作人,父親是牧師,他精通加勒比海曲風和饒舌音樂,Wyclef和Shakira合作的Hips Don’t Lie,此曲曾獲英國、美國等23國的排行冠軍),China Wine企圖在電子舞曲裡融入饒舌、嘻哈、及加勒比海曲風,並加入東方元素(這也是一種音樂上的跨界吧)。MV開頭介紹何耀珊出場,給她一個Geisha(日本藝妓)的封號,聽說這是Wyclef的點子,當時因為電影「藝妓回憶錄(The Memoirs of a Geisha)」在美國流行文化裡掀起一陣東方熱,所以乾脆搭上流行便車,順水推舟。從那部電影以後,Geisha這個詞在美國質變成為一個新的語言符號,代表敢愛敢恨的亞洲新女性。但是,我依然困惑,有華人血統的牧師娘同意給自己灌上日本藝妓的封號,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China Wine到底在唱什麼呢?原來Wine意指Dutty Wine,它是來自加勒比海的一種舞步,在夜店裡頗受歡迎,舞者猛力扭腰擺臀同時甩頭髮,姿勢撩人。何在歌詞裡宣稱:「在中國,我們太愛Dutty Wine,所以我們融入中國風,把它變成China Wine……..」聽起來很無厘頭吧?基本上,音樂裡大玩文化交流,很fusion,創意十足,可惜這裡所呈現的中國文化,只是在滿足西方對東方的刻板印象,並無交流新意。MV裡的場景是一個有中國風的派對,幾個鏡頭裡,何與其他舞者雙手合十,模彷敦煌僧尼頂禮參拜。派對中男男女女,摟摟抱抱,何穿著十分「清涼」,舞姿和神態極盡挑逗,這種場面很容易使人聯想到性與毒品(希望我不是太主觀了,讀者可上YouTube或Youku自行驗證)。何一向被教會界批評露太多,但是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裸露的尺度並不比時下在健身房裡鍛練的年輕女孩更大膽。其實,整個重點不在穿多穿少,而是藝人想藉穿著表達什麼內容,何也許忘了像這樣的MV場景不是健身房,而是一場充滿性暗示的鹹濕派對。這,很難不啟人疑竇。
Mr. Bill是一首牙買加雷鬼風格(Reggae)的舞曲,在MV裡Geisha(這首歌裡,何耀珊仍自稱是Geisha)搖身一變,成為穿著時尚的犀利人妻。無奈,她有個愛搞外遇的負心老公Mr. Bill。鏡頭裡,人妻一邊在客廳吸塵打掃,一邊在武館殷勤練劍,她想殺了他。大概,這又是在趕搭另一部賣座電影──鄔瑪舒曼主演的「Kill Bill」──的高人氣。她唱道:「如果可以,我要殺了Bill ………我想送他去墳場。」我一再告訴自己,看這種東西,不能太嚴肅,歌手和導演在這裡玩的是黑色幽默,但每當我想像──有一天自己教會的師母在MV上,揚言要謀害親夫,那畫面還真的蠻驚悚的。China Wine和Mr. Bill由知名MV導演Wayne Isham操刀,Isham曾導過Madonna、Michael Jackson、Britney Spears、Shania Twain、Whitney Houston、Kelly Clarkson……..的MV,熟悉美國流行音樂的讀者,有沒有Wow的感覺?這兩部作品在視覺效果、剪輯、和場景的鋪排上,完全是好萊塢的規格,相當的「上檔次」。不過網路上的朋友好像不買帳,在YouTube上看Mr. Bill,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首歌的MV有2千多人按「dislike」,按讚的只有200多人。
Fancy Free是最近的一首冠軍舞曲,這首帶有搖滾風的作品,可以說是何耀珊向Lady Gaga(以下簡稱卡卡)下戰帖的一首歌,她找來卡卡御用的舞蹈老師Laurieann Gibson負責編舞(其實舞編得相當不俗),場景和服裝造型也十分用心,打造出一種華麗頽廢的後現代「卡卡」風格,看得出來是高成本的精心製作。當然,我很理解許多人對MV裡吸血鬼風的舞步不以為然(舞者從遊樂場的廢墟中醒來,面無表情,肢體僵硬,最近很火的美國影集「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就是走這個路線),整體影像的風格透露著死亡的氣味,和曲名Fancy Free形成強大的反差。曲子開頭,何宣告說:「我醒來感覺自己像個百萬富豪………….無論何處去,我的生命就是一場歡樂派對,我從不憂慮,陽光總是照著我,沒人能向我說三道四………..其實這很容易的,你看,你的問題就是,你太過矜持!而我,只想遊戲人生,來!別顧慮太多,只要跟著我………」接著舞者似乎進入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彷彿剛嗑了藥,眼神渙散,飄飄欲仙……….如果聽到這裡,你還以為Fancy Free是想傳達信耶穌使人得真自由,似乎是太過一廂情願了。
再思「跨界計劃」
在網路上,搜尋網友們對何耀珊這些作品的看法,大部份是負面的,大家都很納悶,都在問,這樣的音樂要如何「跨界」?用什麼信息內容與未信的人「對話」?過去十年,我們看到「跨界計劃」的執行團隊,非常努力的打造何耀珊成為流行巨星,安排她接觸第一流的製作人、MV導演、編舞家、造型師、和美國音樂界裡重量級人物………甚至有媒體猜想,何選住加州比佛利山豪宅區也都是一種公關策略,使她與能好萊塢重要人士毗鄰而居,以便有機會多聯絡接觸(據說同一個社區裡還住了Brad Pitt和Angelina Jolie)。這些年何的作品在Billboard Hot Dance Chart(美國告示牌舞曲榜)屢獲佳績,她受邀參加Grammy Award(葛萊美奬)頌奬典禮,擔任2008北京奧運音樂大使、出席時尚界最IN的Victoria’s Secret Fashion Show(維多利亞的秘密時裝秀)…………從創意發想、行銷包裝、到公關造勢,處處看得出跨界團隊的專業和用心。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們忽略了「跨界計劃」最重要的核心價值──用音樂做為媒介來接觸未信的朋友──哦!當然,我不是指在作品裡加上幾句基督教術語或信仰符號就達到跨界目地。說教、強迫灌輸、和赤裸裸的置入性行銷不僅令人反感,也可能流於膚淺,那充其量只是自說自話,是無法真正「跨界」的。
「成天高唱哈利路亞的人不一定是個基督徒」
我欣賞20世紀最重要的基督教美學思想家Hans Rookmaaker對基督徒藝術創作的見解。Rookmaaker在他那本討論當代藝術與信仰的經典之作【現代藝術與西方文化之死】中說:「一個成天高唱哈利路亞的人不一定是個基督徒。一個真正的基督徒藝術家是藉著創作力,把自己因基督所更新的生命彰顯出來」「基督徒有責任起來表彰生命與人性的意義,只有基督徒能表達出基督在每方面使他成為『新造的人』的意義。」
從這個角度來看,「跨界計劃」的音樂創作是不及格的,從China Wine到Mr. Bill,從Where Did Love Go到Fancy Free,容我用比較重的語氣說,這些作品反映的是時下被罪沾污的世界觀,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也完全看不到被基督更新的生命。跨界團隊對音樂題材的選取上,似乎只考慮到行銷和賣點,完全不顧內容是否與所宣揚的信仰有所抵觸,我們無法解釋日本藝妓、謀殺(Kill Bill)、和MV裡的性暗示………要如何彰顯基督裡的新生命。這些音樂裡所傳達的信息和價值甚至比一些非基督徒歌手的作品要更加墮落(連卡卡都敢在作品裡宣告上帝造她天生完美)。
網友Syntaxfree在YouTube上看 完這些作品之後,在個人博客裡大嘆:「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
夢,碎了!
也許何只是單純地把歌手當成是一般職業,對於「專業」的要求,她願意做任何犧牲(即使專業要求她把信仰價值拋諸腦後,也在所不惜),可是音樂不只是一個職業,它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媒介,足以影響一個世代的思想與品味。何在創作這些作品的同時,大概已經忘了,她是基督徒,是師母,而且正在執行「跨界計劃」,然而諷刺的是,聽眾沒忘,網友也沒忘。我知道這些話說得重,我討厭自己聽起來像個衞道人士,也許我期待得太多,愛之深,責之切………畢竟在宣教的領域裡,我欣喜跨界計劃正在大膽摸索一條不太有人敢走的新路,他們勇於接觸一般教會無法接近的群體,但這個夢,碎了。
這一切,使得那飽受質疑的一千九百萬美元跨界宣教基金,在用途的正當性上找不到具有說服力的理由;而那個「為義受逼迫,被人誤解」的故事劇本也變得難以自圓其說,整個事件淪為一場鬧劇,也讓「跨界」這個立意良好的概念蒙上一層陰影。
本文發表於「舉目」雜誌第58期(由海外校園出版)
(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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