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樂聞樂思/作者不曾想過的詮釋

2015-05-02 14:23:38 聯合晚報 焦元溥

「你吞了這首曲子!」
1928年,紐約史坦威中心地下室,拉赫曼尼諾夫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這個24歲的孩子,彈奏他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
他當然吃驚。畢竟有好一段時間,這首曲子都是他的演奏專利。他把超越當代人類想像所及的鋼琴技巧,盡悉融會於鬼神見愁的艱深設計。樂曲寫得如長江大河,拉赫曼尼諾夫自己的演奏也雄辯滔滔。從錄音中聽來不只每一句都在歌唱,還能在保持音色的優美下於強音中持續加壓以至極強,於樂句戲劇張力之巔騁其千迴百折,再毫無痕跡地收拾聲響於無形。雖說是為了生活而不得不當「專職演奏家,拉赫曼尼諾夫的琴藝在苦修勤練之餘仍然保持掌控聲音的神秘原始本能,一出手就是不可思議的傳奇。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24歲,叫做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的青年,不但吃得下自己最艱深的創作,還能彈出不同的風景。「你彈得和我想的不一樣,但我很喜歡。」
這次會面奠定他們一生的友誼,作曲家推崇這位後輩是他《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世界唯一演奏者」。甚至,拉赫曼尼諾夫1939年在錄音室錄製此曲時,當著樂團的面不斷問指揮:「霍洛維茲是怎樣彈這段的,是快?還是慢?」1942年霍洛維茲在好萊塢碗型音樂廳演奏此曲後,激動的作曲家更衝上台擁抱演奏者,直呼「你彈出了我夢中的詮釋!」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即使作曲家是技巧高超的演奏者,也無法獨斷樂曲的表現可能;只要演奏者言之成理,也能提出作曲家本人都想不到的精彩詮釋。音樂詮釋藝術之所以巧妙,演奏者彈百年老曲卻仍能「創新」,道理就在於此。
上個月初我聽了仙杜拉(Sandra Wright Shen)和鍾安妮指揮福爾摩沙愛樂合作的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第一主題再現那段,鋼琴和樂團所呈現的樂想剔透純淨,聖潔一如發自心靈深處的祈禱,讓音樂廳瞬間成了教堂—我從來沒有在其他現場演出裡感受到如此宗教性的感懷,而那詮釋驚奇也美好,美好到即使是沒有宗教信仰的我,聽了也深受感動,更著實覺得自己上了一課。
布拉姆斯不是有虔誠信仰的作曲家,但仙杜拉和鍾安妮一樣能讓他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煥發神聖溫暖的光,展現創作者本人思慮之外的詮釋可能。只要有心肯努力,演奏者不用是霍洛維茲,一樣能夠帶來驚奇與美好。也正是這樣的美好,讓現場音樂會永遠值得期待,古典音樂永遠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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