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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天堂邊緣》書寫寬恕與諒解的生命摯愛~趙庭輝


2008-03-27基督教論壇報

  《天堂邊緣》是土耳其裔德國導演法提‧阿金繼令人驚豔的《愛無止盡》之後的最新作品,榮獲坎城影展與歐洲電影獎最佳劇本、土耳其金橙獎最佳導演、馬尼拉電影獎最佳影片,也是台北國際書展的開幕片。

 透過德國文學教授奈賈與早年喪偶的父親、德國大學生洛特與離婚的母親蘇珊娜、流亡在德國的土耳其妓女葉特與加入土耳其叛亂組織的女兒艾妲,六個人物角色之間的偶遇情節,藉由自我放逐、追尋存在意義的公路電影形式,書寫寬恕與諒解的生命摯愛。

美學風格 如詩如畫
 在美學風格上,這部影片完全繼承歐洲藝術電影的傳統。遠距離拍攝的長鏡頭與水平推軌運動,將人物角色置於廣裘無垠的場景中,造成動作緩慢的平板化視覺效果。一鏡到底、極度精簡的段落鏡頭,摒棄繁瑣複雜的剪接技巧,尊重人物角色的主體性,沒有進行任何價值判斷與道德干預。自然光源的運用與溫暖柔和的色調,將布萊梅、漢堡與伊斯坦堡的優美景緻與地理景觀,妝點得如詩如畫。

 這部影片也透過服飾裝扮、宗教信仰與風土人情的影音呈現,在既有的美學風格上增添不少異國情調。伊斯坦堡蜿蜒曲折的街道上,穿著傳統服飾、熙來攘往的居民,穿梭於具有千年歷史的歐亞古城。回教清真寺藉由擴音器呼籲信徒按時祈禱,並且沐浴更衣前往參加伊斯蘭齋期節慶的餘音繞樑,搭配畫面不斷地傳頌土耳其語的流行歌曲與民俗音樂,充滿回教風格的浪漫情懷。夾雜德語、土耳其語和英語的對白,隱喻多元文化交雜的世界。

人生如戲 惆悵無奈
 《天堂邊緣》的敘事結構相當具有特色,表面上看來相當簡單的情節,卻帶有德國新電影旗手溫德斯的公路電影美學觀:藉由身體旅行尋找精神與靈魂的救贖。整個情節發展呈現極為鬆散的塊狀結構,加上時間與空間的交會與錯置,以及開放性的結局,形成一種非線性發展的動態敘事。

 最有趣的是,觀眾掌握全知觀點,對於情節發展的來龍去脈知之甚詳,如同天使般冷靜地看著芸芸眾生受到命運永無止盡的捉弄,道盡人生如戲的愁悵與無奈。

 這部影片使用大量的偶遇情節,讓人聯想起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所建立的敘事傳統。例如洛特與艾妲在大學校園裡不期而遇,進而產生微妙的女女戀情;洛特為要購買土耳其法律書籍解救身陷牢獄的艾妲,向開書店的奈賈租賃房間;奈賈與前來伊斯坦堡的蘇珊娜未曾謀面,只因為覺得「她是看起來最悲傷的人」,就能夠在飯店大廳中輕易認出蘇珊娜就是尋找自己的對象。儘管這些偶遇情節因果關係相當薄弱,卻能夠深深地觸動觀眾的心弦。

 而在偶遇情節中則是穿插令人扼腕的致命失誤,人物角色總是在尋尋覓覓裡擦身而過。像是不知母親已死的艾妲在街道上走著,試圖尋找她的住處時,奈賈就在雙層巴士上;艾妲在旁聽奈賈文學課程的課堂上呼呼大睡,兩人卻不相識;在遇到蘇珊娜之後,奈賈將張貼已久尋找葉特的海報撕掉,當獲釋的艾妲前往探望為奈賈代看書店的蘇珊娜時,仍然不知道奈賈一直在尋找自己,使得整部影片充滿奇士勞斯基式「冥冥中自有命定」的人生無常特質。

 特別是這部影片以插卡字幕說明某段情節發展的主題,例如「葉特之死」與「洛特之死」,然而葉特被奈賈父親推倒死亡、洛特在伊斯坦堡遭到土耳其兒童槍殺,卻塑造突如其來的情緒轉換效果,帶給觀眾相當程度的震驚與遲疑,使得整部影片產生一種與法國新浪潮電影相互指涉的跨越文本性。原本掌握全知觀點的觀眾,對於情節發展的突然轉折始終無法釋懷,在久久無法平復的情緒裡,必須不斷地與影片進行拉扯而說服自己,形成全新的觀影經驗。

茫茫人海 贖罪之旅
 《天堂邊緣》一開始其實是一個倒敘片段,奈賈前往土耳其最北方的海港費歐亞尋找阿里,途中加油並且購買食品,不僅為整部影片的公路電影形式定調,而且藉由「倒果為因」的回溯手法書寫寬恕與諒解的生命摯愛。在布萊梅獨居的奈賈父親嫖妓尋歡,選擇土耳其妓女葉特覺得滿意,並且談妥條件同意包養,原本猶疑不定的葉特,受到當地土耳其裔男子以宗教信仰威脅轉而答應要求。當奈賈從漢堡回來渡假時,對於父親放縱情慾的行為相當不恥。

 以某種程度而言,奈賈父親早年喪偶情慾無處發洩似乎非常合理,然而從整個敘事結構來看,他為要滿足性慾而將葉特當成奴隸看待,並且不准奈賈對她有非份之想的行徑,其實隱喻德國父權體制對於土耳其移民長久以來的歧視與壓抑。

 當葉特企圖反抗奈賈父親的索求無度時,卻不幸被他推倒喪命,在父親被判入獄服刑之後,奈賈決定前往伊斯坦堡尋找艾妲,希望能夠幫助她接受教育,藉以彌補自己父親犯下的錯誤。

 然而奈賈根本不認識艾妲,當他在茫茫人海中無計可施時,無意間頂讓德國人開的書店,進而放棄大學教職,準備長期留在伊斯坦堡,以張貼葉特海報的方式試圖完成心願。艾妲則是參與叛亂組織的行動遭到土耳其警察圍勦,不得不流亡德國,卻與叛亂組織德國分部的土耳其人鬧翻而出走,流離失所、貧困交迫。當她也在茫茫人海中努力尋找葉特時,同樣無意間認識洛特,兩人相談甚歡,洛特邀請艾妲同住,引起蘇珊娜的質疑與不快。

 洛特帶著艾妲尋找葉特途中,遭到德國警察盤查,暴露身份的艾妲被遣送出境,並且身繫牢獄。洛特決定前往伊斯坦堡解救她,同時無意間向奈賈租賃房間,進而放棄大學學業與自己母親,卻在幫艾妲取出暗藏的槍枝之後,遭到土耳其兒童搶走包包,並且喪命槍下。蘇珊娜獲悉女兒死訊也前往伊斯坦堡,並且探監告訴艾妲這個消息,希望能夠代替洛特幫助艾妲,藉以完成她的心願。最終艾妲決定背棄叛亂組織向政府認錯,而與蘇珊娜達成和解。

 事實上,葉特與洛特的犧牲是整個敘事結構的重要轉折。葉特死於德國人之手,相對於洛特死於土耳其人之手;葉特棺材被運回伊斯坦堡,相對於洛特棺材被運回德國;奈賈為葉特之死付出代價,相對於蘇珊娜為洛特之死付出代價。藉由奈賈與蘇珊娜的自我放逐、追尋存在意義,書寫寬恕與諒解的生命摯愛。如同奈賈告訴蘇珊娜一段有關阿拉試驗亞伯拉罕將以實瑪利獻祭的可蘭經記載,使得蘇珊娜從基督教與回教原來是同胞兄弟中覺醒,也讓德國與土耳其移民的族裔和諧成為可能。

 片尾,奈賈前往費歐亞尋找阿里,由於他已經出海以致未能見面。背對鏡頭的奈賈坐在海邊,靜靜地望著夕陽西沉、美麗依舊的黑海,不曉得蘇珊娜在伊斯坦堡的書店與艾妲相逢。再次藉由身體旅行尋找精神與靈魂的救贖,重複人生無常的敘事母題。整部影片在輕輕淡淡的感傷情緒中嘎然而止,然而縈繞心頭的溫馨悸動卻久久揮之不去。(作者任教於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台灣信義會家家歌珊堂會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