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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永恆中的時間,歷史中的時間──俄國兩大師徒導演的比較~陳韻琳


2008-03-25基督教論壇報

 已有好些年,在台灣的國際影展中,兩個有著師徒關係的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和蘇古諾夫,陸續有片子被推介。因此這兩個國際重量級的導演,對台灣影迷而言並不陌生,儘管塔可夫斯基已過世二十年,但身負塔可夫斯基嫡傳弟子角色的蘇古諾夫每有片子推出,都讓人重新紀念起塔可夫斯基。

渲染情緒的蒙太奇形式
 在塔可夫斯基和蘇古諾夫的電影中,可看到俄國蒙太奇形式既傳承又創新的特色。俄國傳統的蒙太奇,意圖透過影像與影像的交疊,讓觀眾在腦海中透過聯想產生影像之間的邏輯關連,因而增加敘事效果。

 在塔可夫斯基手中,卻將這種蒙太奇,一轉變成一種情緒、情感能量的延伸,在影像交疊中,觀眾將之關連,非透過知性,而是透過感性,很多景框的處理只是為著喚起觀眾的情感,並沒有特別的敘事目的。

 若習慣以知性理解電影,期待電影敘事中有很強的故事推進、情節進展與對話內容,就會對塔可夫斯基與蘇古諾夫的電影不甚能掌握,深深有著「很難看懂」的感嘆!

 除了電影形式,塔可夫斯基和蘇古諾夫還有另外一重密切的關係,就是兩個人都相當著重時間感在生命中的呈現。

 塔可夫斯基不僅透過他的文字作品「雕刻時光」來表達這種著重,他的電影「鏡子」中更是徹底反映著時間在代代相傳的生命史中烙下的刻痕,至於蘇古諾夫,則是用著「一鏡到底」形式的電影《創世紀》(Russia Ark,2002)來表達。

 但是在同樣都很著重的時間感中,塔可夫斯基和蘇古諾夫卻出現了歧異。

塔可夫斯基:著重時間的永恆性
 塔可夫斯基透過俄國東正教的信仰母題(塔可夫斯基經常透過特寫聖像畫來表達這個信仰母題),呈現出來的時間概念是永恆性的,他意圖透過永恆之眼來看現世,尋找到那些個會存到永恆的偉大信念。

 在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母題中,不管時光是怎樣被悠悠地雕刻,打從第一部片子中的少年伊凡,到最後一部片子老年的亞歷山大,電影故事中的主角都執著於生命的信念,執著於為千瘡百孔的世界,為受苦的人獻身、犧牲,他們這麼做非基於英雄氣慨,而是為救贖自己,因為即或生命終結、世界終結、歷史終結,永恆仍在、上帝仍在。

 而蘇古諾夫雖是一樣著重時間,他的時間概念卻是歷史性的(不知道這是否可以歸因於在拍電影之前他學的是歷史),他那有名的電影《創世紀》一鏡到底的電影形式,正是為了處理這種歷史洪流的時間感,在歷史洪流中的歷史事件,即或再光輝燦爛,事過境遷也就被歷史的洪流給捲走了。

 所以曾經如此顯赫興起開明專制的凱薩琳女皇,卻以背影雪地裡飄盪般的走離鏡頭、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一家人溫馨圓滿地同桌吃飯,仍無法不洩露出日後將被集體槍殺的幾許蒼涼。

 以東正教信仰中的永恆來看現世,凡事何輕何重,勢必以可存諸永恆的價值來衡量,因此任何人任何事均會被上帝臧否,善與惡是有分際的。

蘇古諾夫:歷史洪流一再輪轉
 但僅以歷史的時間來評價歷史,歷史滔滔洪流一捲去,事件便終結了,所以蘇古諾夫《創世紀》透過畫廊裡永垂不朽的藝術經典,讓置身歷史中的幽靈穿梭過俄國匆匆五百年,對俄國歷史提出幾個經典的大哉問,又凝望幾個經典俄皇與幾樁歷史大事後,最後幽靈面對華麗謝後幕緩緩散去的人潮,與敞開的大門外滔滔的流水,也不得不感嘆自語:「我們不知去哪,但我們無法駐足,只能選擇往前!」
 當然這也就可以解釋蘇古諾夫幾部探討歷史再大不過的事件、再重要不過的名人:希特勒(1999)、列寧(2000)、裕仁天皇(2005),何以會徹底放掉臧否,僅虛構著他們最平凡最常人的那一天,並用著充滿象徵意味的「Moloch」(摩洛神)、「Taurus」(金牛座)、「The Sun」(太陽神)來為他們命名。

 歷史既已逝去,這些曾捲出驚濤駭浪的爭議性人物便永遠的過去了,在滔滔歷史洪流,他們已一如常人般平凡無奇。但日光之下無新事,日後再來的歷史中,焉不知何時再出現著攪動歷史的Moloch、Taurus、The Sun?彷彿永劫輪迴般,既無法避免也不須抗拒,因為會再逝去、會再興起,在歷史洪流中輪轉、輪轉。最後,以歷史的時間感來看待歷史事件,終無法避免的呈現著蒼涼與虛無。

 正是這讓價值信念深進永恆的重量感,或是讓攪動世界的重量級人物飄盪進歷史的虛無輕渺感,對比出塔可夫斯基與蘇古諾夫這兩名師徒,儘管有著形式美學的傳承、又同樣關切著「時間」的母題,最後,卻帶給我們觀眾截然不同的生命哲思。(本專欄每隔周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