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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邊緣反抗與暴力本質的超時空存在──喬治亞導演阿布拉澤與歐塔~陳韻琳


2008-07-01基督教論壇報

 喬治亞是在蘇聯時代被邊緣化,並在蘇聯解體後隨即獨立的地域。它也有國際知名的導演。阿布拉澤(Tengiz Abuladze,1924-1994)是其中的一位,他執導了非常有名的三部曲,分別是《祈禱》(The Plea,1968)、《願望樹》(The Tree of Desire,1976)、以及《懺悔》(Repentance,1984)。

阿布拉澤沈重的批判
 如果談起俄國導演的實驗性,可以這麼說,塔可夫斯基的景框實驗,是從攝影出發、帕拉贊諾夫的實驗是從繪畫出發,而阿布拉澤,則是從詩出發,阿布拉澤的景框,有詩的韻律、節奏,與詩的文字魅力,《祈禱》正是這麼一齣作品。

 在蘇聯寫實主義意識形態的極權要求下,純粹的美學實驗總是不能隨心所欲,阿布拉澤的電影產量並不多,他的三部曲,每一部都間隔了八年,每一部作品也都隱含了批判。

 譬如說他的《祈禱》,多少表達出了在強權四處欺凌的世界,以愛與和平面對世界的人,至終只能毫無意義地被犧牲;而他的《願望樹》,透過呈現鄉村村長甚至宗教領袖,毫無自我主張的犧牲純潔無辜的女孩,向強者屈服,也批判了弱肉強食的不正義的世界。

 在他電影當中瀰漫著的消極悲觀的結局,多少讓人看見的被邊陲化的、積弱不振的喬治亞人,處境是如何的無奈。

 當他在1984年製導《懺悔》時,隨著蘇聯文化環境的日漸鬆綁,他已經使用了非常清楚的批判語言,透過一個女人故意讓害死她一家人的極權者死後都不得安身,以揭露這所謂的「偉大的人」實質上的邪惡不堪,暗示著史達林政權之下的暴虐無道,批判了極權政治底下,集權者對自由的侵犯,以及對無辜者的傷害。

 阿布拉澤的批判總是沈重的、宿命的,相較之下,另一個喬治亞導演歐塔‧依奧塞里安尼(Otar Iosseliani)一樣善於批判,卻因為使用的是幽默的諷刺、以及乾淨俐落的運鏡處理,使他的電影理性得多、也掙脫了宿命論的色彩。

 歐塔難得的是,他會跳脫喬治亞的角度,寬闊地將喬治亞與蘇聯之間的對立,看待成舉世皆然的善惡對立。

 譬如說,由他於1996年執導的《強盜第七章》(Brigands,chapitre VII,1996),透過鏡頭橫搖,以及人物進出景框,營造出一種在時光隧道中穿梭的感覺,從走出景框再走入景框,已經進入了不同的時空。

歐塔對共產極權的厭惡痛絕
 這不同的時空分別有中古世紀的一個小城邦國、共產極權世界、後共產小國獨立革命之戰,以及太平繁榮的巴黎。

 在這四個不同的時空當中,導演歐塔卻將主要人物都用著相同的演員,以及人物自然穿梭景框內外便進入不同的時空,不僅使這時空在電影敘事當中是如此的連貫,還暗示了時空再怎麼如何變異,弱肉強食的人性惡的本質卻是超越時空的永遠存在。

 中古世紀城邦領主愛發動戰爭、搶奪強姦女人,但他遠離城邦的時候,卻將他那也是強取豪奪來的皇后用貞操帶鎖住,強要她守貞。當他發現皇后跟其他男人偷情,便以酷刑和砍頭伺候。

 透過景框進出的連續時空中,呈現了小偷扒手們聯手打造出來的共產極權世界,他們用密告、鬥爭、嚴刑拷打、逼供,嚴密控制著他們強奪竊取來的世界,而那些想顛覆他們、獲得權力的人,必須耍弄比他們更陰狠的手段。導演歐塔花了最大的篇幅來描述這個段落,多少可看出他對共產極權世界的厭惡痛恨。

 再來的連續時空是斷垣殘壁的城市,坦克大炮轟隆、槍擊子彈咻咻,像革命、像一場獨立保衛戰,老百姓習慣了住在斷垣殘壁之間、習慣了跟槍砲子彈坦克一起生活,對突如其來的射殺毫無反應、對身邊突然倒下來的人毫無感覺。

 對照之下,巴黎的時空是最繁榮太平的,可是景框跟著人物運動,卻進到了軍火買賣的生意場合,以及靠販賣軍火致富、家中拿各種槍枝作牆壁布置擺設的一家族人。他們成為另外一種強取豪奪之人,大發戰爭財,反正戰的、死的,是另一個時空下的人!

 誰知道,當車火販子家族人大吃大喝、酒醉不堪之際,這家族中最年幼的青少年卻將槍枝裝滿子彈,任意射殺了他的父母伯叔等親人,然後平靜地打電話報警,彷彿這場濫殺是徹底的理所當然。
跨越時空 串連人性
 除了利用景框運動、出框入框,以及相同演員,造成不同時空卻呈現著自然的連續性,歐塔也善於運用相同的意象造成不同時空之間的串連。

 譬如說,被中古世紀城邦領主使用、還作上記號的拷打手冊,被共產極權世界的人發現、並利用它賦予嚴刑拷打更多的靈感,將這兩個身處不同時空,卻對拷打致死充滿「研發樂趣」的人性一致的邪惡充分做了說明。

 此外,共產極權世界,預備刑具的人在預備室幫拷打的人做各樣準備,其準備動作竟像廚師在廚房預備大餐,甚至他們的確是一邊預備刑具、一邊大吃大喝。而販賣軍火的那一家族人做成軍火生意後,也是大吃大喝瘋狂一夜,便將這兩個不同時空、卻一般一樣的邊嗜血邊大啖的意象,徹底結合了。

 雖然這部電影的主題是這麼地嚴肅,可是歐塔卻經常使用幽默的諷刺,略帶荒誕、誇張的表達手法,使電影場景時而失真,因此戰爭不像戰爭、暗殺不像暗殺,這安排恰跟電影敘事開始與結束的場景呼應──在電影的開始,歐塔先安排了一群人進放映室看電影,但放映師卻放錯了帶子,而後經過一連串時空交錯的電影敘事後,電影最後,又回到那群看電影的人,他們問:「我們到底看到結尾了沒有?」另一人回答:「算是看了!」
 這開頭與結尾使這一切不同時空的電影敘事,竟像一場戲一般,而且是一場沒有頭、沒有尾的戲。這其實正是歐塔的企圖,透過裂斷真假、成為一台戲,他將歷史中不分地域、時空,那永恆的人性殘暴與歷史咒詛,搬上了舞台,成為一台無始無終的戲,演給我們觀看,告訴我們鬥爭、暴力的浩劫,不因政權或人物的起落而結束,它是一台會繼續搬演下去的戲。

 因此,歐塔走出了以喬治亞角度批判蘇聯共產極權政權,邁向了對整體世界普遍存在、無休無止的暴力做出批判,走出更大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