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一個沒有C咖的國家
- 2013-3-28 21:58 台灣立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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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士瑩
賽門是我透過Airbnb手機軟體,在柏林分租公寓的德國房東。
35歲單身的他,非常滿意自己朝九晚五的生活。身為稅務士的賽門,專門為有錢的柏林老太太作稅務規劃,以及當年納粹時期遠走避難以色列的猶太地主,回到德國重新申請當年被沒收土地的所有權,這份工作,他從19歲在職校建教合作做到現在。
跟賽門聊天的時候,發現他對於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非常清楚,沒有任何自我膨脹,也沒有貶抑自卑的成分。
「無聊?單調?或許吧。可是我真的很喜歡研究稅法、計算稅。」他說。
我不禁想到台灣的年輕人,有幾個人能夠理直氣壯地說,他真的很喜歡當代書?如果你開始懷疑自己不夠好,甚至開始在自己身上貼上B咖、C咖的標籤,口中開始說「我這樣就已經很好了……」,那麼你可能也需要到德國走走,接受觀念上的排毒。
如果你念的是無論在台灣或是中國都不怎麼重視的技職體系教育,認真花幾個月,甚至一兩年去德國,就會理解德國之所以製造業獨步全球,依靠的正是百年來建立完善的雙軌職業教育體系(相當於台灣的建教合作),每年有幾個月付學費以正式學生的身分在學校上學,幾個月在公司拿薪水以正式職員的身分上班,直到拿到畢業證書為止。到時候,可以決定要留在公司工作,或是繼續念大學,人生的路還是寬廣的。
▲在德國法蘭克福,歐寶汽車(Opel)員工正在固定汽車輪胎,圖攝於2009年9月14日。(圖文/路透)
曾幾何時在台灣,上大學不知不覺成了唯一的路,這條路也不難走,反正錄取率超過100%,只是許多年輕人走得心慌意亂。但在德國,上大學並非年輕人的標準答案,實際上,經濟合作發展組織調查,在德國只有40%的高中畢業生選擇上大學,這還包括在德國唸書的外國人在內,所以實際上只有3分之1的德國人進入大學,擁有大學文憑的只有20%,不只是全歐洲、甚至是所有工業國中最低的,意味著有3分之2的年輕人選擇接受職業訓練,獲資格證書,但卻沒有人會否認德國國力的強盛,顯示國家整體競爭力不見得只靠高學歷定義。因為在德國社會,專業才是重點,自認不是讀書的料,七年級就選擇進入相當職校預科的中學,十一年級開始上職業學校,賽門念接受的稅務訓練就是其中一門。
只要有專業,無論是挨家挨戶賣保險,還是在投資公司擔任基金經理人;修理空調,還是撰寫大型工廠的全自動節能電腦程式,行行出狀元,在社會上的地位沒有什麼差別,在收入上也沒有什麼差別。
正因為如此,德國年輕人沒有許多亞洲年輕人典型的、在現實與夢想之間掙扎的「夢想失憶症」,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選擇適合自己,自己也喜歡的事情來作,沒有人無聊到特別去選一件自己不喜歡的專業作為職業。
但無論在台北或曼谷,北京或首爾,放棄夢想為五斗米折腰,卻是年輕人的常識,甚至被當成是成長必經的歷程。
當亞洲學生努力在追逐「熱門」的行業時,德國製造業卻毫不在乎什麼冷門、熱門,只關心自己喜不喜歡、有沒有辦法做到最好,所以舉凡隧道專用的挖掘設備、 水族箱週邊產品、大型舞台帷幕或承包貴重藝術品運輸、車子的暖氣,這些對大眾來說很「偏」的專業,德國卻因為做得很專業,因此可以獨佔這些專業的市場,既然產品具無可取代性,所以無論景氣好不好,生存都不成問題。
很多人沒有注意到,德國其實是一個缺乏天然資源跟原料的工業國家,人口也不到1億,長年以來卻能夠保有世界出口大國的地位,都要歸功於德國通過大規模、系統化的職業教育,培養了龐大的高素質技術人才,這些「工人」們在德國人口中佔有相當高的比例,整個德國社會也都非常尊重產業工人,民間並沒有重視白領輕視藍領的氛圍,也就是普遍認為所謂的「優秀人才」,並非侷限在高科技或學術領域,更包括在普通行業中發揮專長的普通個人。這種廣義的人才觀和平等尊重的社會共識,使得德國有大量年輕人願意接受職業教育,成長為優秀的產業工人。
「雖然我有些朋友覺得我的工作很無聊,但是我自己一點都不討厭我做的事情,實際上,我挺喜歡鑽研即使大部分德國人都搞不懂的複雜稅務制度。下班以後,那些嘴巴上說非常喜歡他們工作的朋友,每天卻都要搞到晚上8、9點才能下班,可是我們賺的錢一樣多,我每天都可以5點準時下班,稅務士的工作永遠不用擔心失業,下午5點我就可以騎上我的重型BMW機車去兜風,晚上還可以縫紉,過得超開心的。」賽門說。
「縫紉?」我有點驚訝。
賽門有點害羞的打開原本一直關著的工作室房間,露出房間裡他親手精心維護的1920年代的德國古董縫紉機。
「自己設計重機車專用皮夾克,是我的嗜好。可是我只做給自己穿。」
穩定的稅務士工作。重型機車。為自己縫紉。冬天週末去捷克滑雪。賽門從19歲就開始過著自己找不到什麼缺點的人生。
我無法跟賽門解釋,為什麼開放海外打工度假會讓台灣年輕人趨之若鶩。在刻板的亞洲教育制度下,台灣年輕人很容易呈現兩種類型:功課很好或是有份好工作的人,認為出國打工度假是一種「浪費」,但心裡總是覺得有種遺憾;至於功課不好或是工作沒什麼前途的,打工度假變成了一種救贖。兩種觀點同樣極端,同樣荒謬,但都來自於對於自己的未來缺乏安全感。
如果到德國,或是任何一個西歐或是北歐的國家,發現原來有些社會裡,並沒有所謂的A咖、B咖、C咖之分,遇到像賽門這樣非常喜歡自己平凡生涯的平凡人,或許會因此改變我們對於自己的看法。
世界上沒有所謂的C咖,只有放在不對位置的年輕人。賽門看清楚自己,也幫助我看清人才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