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李瑞騰/張夢機與田素蘭

2015-04-23 09:25:26 聯合報 李瑞騰

「偶憶素蘭」就「凄然有作」:「深愛不為天所眷,沉憂真感海難量」;只要還活著,就不斷地悼亡:「幽明一紀遙相隔,孤寂生涯直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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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時代去過張夢機老師在新店中華路的住家,見過師母田素蘭女士。老師可能怕干擾師母,帶我出門到碧潭,在碧亭喝茶、抽菸、天南地北說個不停。
印象中,師母長相清秀、舉止端莊、個性溫和,顏崑陽說她「幽蘭其容而素絹其質,與夢機真為璧人之配」。我和老師經常見面,在學校,或者在一些學術活動的現場,因此也就少有向師母當面請益的機會。
師母畢業於台師大國文系,後進國文研究所,在李漁叔教授指導下完成論文〈洛陽伽藍記校註〉(1971),獲碩士學位,為國文系講師;1982年,以《袁中郎的文學研究》升等為副教授。
《洛陽伽藍記》為北魏楊銜之所著,我讀碩士班時研究六朝詩學,雖未及北朝,但也略有涉獵;袁中郎(宏道)為晚明小品大家,胡適為新文學溯源,以袁氏兄弟為老祖,我博士班時期研究晚清文學思想,下及五四新文學運動,於三袁亦曾淺探。師母的這二部專書,我並沒有直接受惠,但她另有一部校訂之作,卻對我有所啟發,影響頗大,那就是台灣三民書局版的《老殘遊記》。
晚清劉鶚所著的這部小說,版本眾多,在台灣至少有五十種以上,我在寫《老殘遊記的意象研究》時必須擇定一個版本為底本,在藝文、聯經、山東齊魯書社等數種版本中斟酌,最後決定用三民版,除了版型大方、註釋精詳,有前言、考證、附錄、索引等足資參考,但對我來說,另有一個潛因素,那就是這書是素蘭師母生前的心血。
書在封面上的署名是「田素蘭校訂/繆天華校閱」。繆先生(1913-1998)是台師大國文系資深教授,研究《楚辭》,是《人間世》林語堂小品文派的一員,在三民出過幾本文集,三民有幾本中國古典小說都著錄他「校閱」,實際的工作應該是學生輩做的,像張素貞教授就校訂過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和《文明小史》。我因此確信,素蘭師母獨立完成了這書的校訂,判斷〈引言〉和〈老殘遊記考證〉,也是師母手筆。
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翻閱此書,感覺上也從師母問學。
師母和老師結縭於1970年,育有二子:凱君、凱亮;1990年9月因食道癌而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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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機老師辭世四年多之際,因渡也的動念和促成,在台中的中興大學將於4月24日辦理一場「張夢機教授紀念學術研討會」;在中壢的中央大學因此也策畫了別開生面的「張夢機教授紀念文物展暨詩歌吟唱會」,在4月23日的下午吟唱夢機老師的作品,展覽則持續到下月中旬。正好賴欣陽編成《張夢機集外詩》,而我的研究生汪筱薔對於夢機老師晚期風格的研究也積極展開,諸多因緣讓我重讀老師的作品;由於展示文物中有夢機老師結識師母時寫的三封情書,提醒我尋找老師寫給師母的情詩。
三封情書的稱謂是「素素」,署名「夢機」,字跡清秀有型,有文人氣,有古版本書在行文間箋註用的縮小字,某些字句還加圈,相當古雅;至於內容,可以看出兩人已交往一段時間,男生到桃園女生家初次拜訪歸後的不安,「走後一切,來信中盼望透露一二」,字裡行間深情款款,滿是愛的細語。
1970年代,夢機老師在高雄師院任教,每周南北奔波,1976年有一首〈高雄贈內〉是這樣寫的:「樓外涼吹雨萬絲,燈如紅豆最相思;無窮幽緒供清夜,都在鯤南獨臥時。」景是有風有雨,在南方獨臥,燈如紅豆,由景轉情便是對愛妻的思念了。越十年(1986),我讀到一首七律〈中秋與素蘭樓隅翫月〉,中有「良宵初恐雲陰誤,明月終為天下懸」,然而「經時哀樂能生憶,雙照虛帷共損眠」,雲破月來,由哀而樂,這是人生,一切都將成為記憶,即便夜中不能寐,只求能「雙」能「共」啊!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隱憂啊?再十年(1996),他艱難寫下〈望月憶內〉:
禁錮重樓四過秋,悼亡潘岳引新愁。
夜雲斷處思何永,明月圓時恨未休。
紅淚偶於零夢見,遺函早付一囊收。
泉臺寂寞淒風冷,合對陰寒慎著裘。
病了四年,「雙足幾廢」,所謂「禁錮重樓」當指此;而更可悲的是,要如晉代潘岳因喪妻而寫悼亡之詩,於是便有中間的兩聯之纏綿苦痛:夜空雲斷之處、月圓之時,思何永啊!恨未休啊!妳又不可能夜夜來夢中相會,當年濃情蜜意的信函早就整好收妥了。如今陰陽兩隔,妳寂寞地在淒風苦雨中,一定要增穿禦寒衣裘啊!
「偶憶素蘭」就「淒然有作」:「深愛不為天所眷,沉憂真感海難量」(〈偶憶素蘭,淒然有作〉);只要還活著,就不斷地悼亡:「幽明一紀遙相隔,孤寂生涯直到今」(〈悼亡〉)。老師病後一年,從北市建國南路移家安坑玫瑰中國城,孟冬終於恢復寫作,「越一年,竟得三百餘首」,1993年出版《藥樓詩稿》,其中就有〈素蘭逝世三年念之成句〉、〈再憶素蘭〉、〈三憶素蘭〉、〈四憶素蘭〉,其後附錄於《藥樓文稿》(1995)的《藥樓詩稿續》也有〈憶亡妻素蘭〉,他說「萬緣皆有兆,只是太倉皇」啊!
1991年春夏之交某日,老師要我到家裡,談關於應徵中大中文系之事,時師母甫逝不久,一室寂然。老師沒談起任何家務,提醒我備齊資料,說應徵如果順利,盼我能協助行政,帶入新的觀念等。結果順利通過聘任,我離開淡江,等著開學,九月初九,師母周年忌之後沒幾天,老師突然中風,行過死蔭幽谷後,在病榻與輪椅之間,度其殘生,拖磨近二十年後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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