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5日 星期二

那個時代,這個時代:懷念王尚義的二三事


2015-08-26 09:13:51 聯合報 王長安

大哥在那個時代獨自面對
1949大江大海的時代動盪,
一個年輕人走過戰爭,越過海峽,
從流亡中擔負起現實與理想的衝擊,
卻未能跨過時代的浪潮而休止
在1963年的時空中……

王尚義。 圖/宇文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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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26日是王尚義逝世五十二周年忌日,五十二年幾乎是尚義大哥生命的兩倍,而這五十二年也是台灣變化最大的半個世紀,尚義生在那個時代也死在那個時代,無法跨越時代的鴻溝。當我們緬懷二戰七十周年時,也不盡在從歷史上看看那個時代的悲悽與純樸,失落與蒼白,而尚義曾經走過那個時代,也在那個時代留下太多讓我們追憶的文字與事蹟。一個醫學院的高材生居然在畢業當天死在自己將執業的醫院病床上,而擔任手術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師。今天當我們追憶王尚義的時刻,如果再回到尚義那個時代,相信對許多五、六年級的讀者來說是何等感念及唏噓,命運似乎作弄尚義多彩多姿的一生,卻在二十六歲畫下休止符,也讓野鴿子黃昏的夕陽留下無限好的彩虹暮色。
逃難生活二三事
民國36年大陸河山變色,家父當時位居河南家鄉政府高官,不得不隨政府撤離,於是母親在父親安排下獨自帶領五個幼稚的兒女開始展開長達三個月的逃難生涯,從河南到西安,西安到重慶,重慶到廣州,廣州到香港,這段艱苦的旅程給尚義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痛。由於尚義年紀最長,沿途要輔助母親度過多少翻山越嶺的顛簸,當全家在翻越鐵絲網安抵香港調景嶺安置時,尚義每天都仰天痛哭,為何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家庭要經歷如此悲痛的時代悲劇,是上帝在懲罰我們嗎?還是我們要接受這種試煉呢?
在調景嶺安置後的第二個禮拜,尚義突然不知去向,母親在難民區到處尋覓未有下落,母親每日以淚洗面而我們這些弟妹們也不知所措。到了第四天,尚義拎著行李滿臉憔悴的出現在家門口,母親與他相擁而泣,大哥跪地向母親懺悔。後來我才知道大哥獨自一人搭火車回到廣州,本想輾轉回去家鄉河南,但在廣州火車站思考為了母親為了我們這些年幼的弟妹,第三天又搭車回到香港。那時大哥只是個初中學生,卻對家鄉如此眷戀;在大哥遺留的著作中,不時表達濃厚的思鄉情懷。
在調景嶺住了半年之後,家父被分發到澎湖擔任小學校長,於是全家又搭船到陌生的小島與父親相聚。尚義被安排進入由澎湖司令部為流亡學生所設立的中學,卻經歷了相當嚴重的一次白色恐怖事件。有幾位同班同學在一夜之間消失,還有一位老師也消失了。同學們都不敢張聲,而學校也保密到底,但在尚義心中卻對未來的海島生活產生無限恐懼。
三個月後,由於學生人數眾多,於是又將這批流亡學生遷徙到本島的員林實驗中學。尚義開始正式在寶島接受高中教育,也開啟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求學生涯。
求學生活二三事

王尚義手澤。 圖/宇文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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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在員林實驗中學就讀時,似乎就對自己未來的方向有所規畫。那個時代對任何一個外省第二代來說都是面臨了安身立命的重要挑戰。雖然家父擔任小學校長,但清廉且還是屬於低收入的階級,每次大哥返家看到父親在學校朝會領導學生呼喊「三民主義萬歲、反共抗俄萬歲」的口號時,大哥的心內有淌血的痛,為父親感到痛,也為自己的未來之路憂慮而痛。
於是大哥在學校開始涉獵各方面的知識,文學,哲學,音樂,戲劇,他參與各個社團,也參加幾齣舞台劇的演出。高中畢業大哥填上了台大醫學院的第一志願,相信當時是面對未來事業及家庭環境最好的打算,但對一個流亡學生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大哥居然做到了!
大哥開始步入醫學院之路,卻也是一段燦爛而又悲劇性的大學之路。他的著作中描寫如何在不忍及悲哀中上完每一堂解剖課程,在醫院中看到生命如此脆弱的消失,他多愁善感的個性面臨重大的挑戰。大二開學時,大哥向父親提出轉系到哲學系的意願,卻引起一場家庭革命。父親的堅決反對,母親的哀求淚水,兄妹們的不解,讓大哥在失望之餘選擇遠離家庭,獨自開始大量涉獵文學,哲學,存在主義,甚至繪畫,自學小提琴,也開始寫作投稿當時著名的《文星雜誌》,結交了台大幾位才子流亡學生,包括陳鼓應、張尚德、楊耐冬、何偉康、李敖。這幾位流亡學生,還有李敖的女友也是尚義的妹妹王尚勤,他們開創了那個時代台大學生的典範,直到今天。
而大哥的生活更顯孤僻且和時間賽跑。由於大哥不常回家,我不時依母親交代要去台大醫學院宿舍看望大哥。每次的看望都讓我更憂心大哥的身體,書桌上堆滿未完成的稿紙,畫筆,剛畫完的素描及小提琴樂譜,當然還有許多不明的藥丸,牆上掛著貝多芬及尼采畫像。大哥幾乎在燃燒自己生命,每天在醫學的沉重功課及文學創作中日夜不分和有限的生命賽跑。看到他逐漸消瘦的身體,我有不祥的預感,但我寧願不信,因為他自己是醫生。
大哥四年級的時候似乎對轉系的意念不太堅持,因為他在課堂上認識了史懷哲醫生。有一次他和我談起,雖然醫學院讓他讀得很痛苦,但是想到畢業後可以和史懷哲醫師一樣到非洲懸壺濟世,也是一種安慰,也了解當時父親反對的理由了。在那個時代讀醫學可謂天之驕子,也為大哥鋪下事業的寬廣大路。
想想大哥在七年醫學院的學習中深入了解生命的意義,也在寫作上更有深度,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創作的泉源。而大哥在探索生命及宗教上獲得讀者龐大的回應,也是那個時代的奇蹟。想到大哥在那樣艱困及物質匱乏的時代,居然留下八十萬字的遺稿,相信也是兼顧醫學及寫作而留名到現在少數的天才之一吧!
戀愛生活二三事

《野鴿子的黃昏》是王尚義代表作。 圖/宇文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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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哥大學生涯中有兩次刻骨銘心的戀愛,都是悲劇收場。第一次是在大二時認識同為基督教青年團契的胡姓表妹,也是台大高材生,她姑姑是一所聞名育幼院的創始人,也是教會的執事。這是大哥第一次認真的陷入戀愛的深淵,第一次付出感情,但來自女方姑姑、姑父及牧師的壓力之大,讓大哥看清那個時代的現實邊緣。這個戀愛故事,寫進了〈野鴿子的黃昏〉這篇短篇小說中。這次戀愛的失敗讓大哥對感情生活徹底失望,也對他所信仰的宗教開始懷疑,有兩個暑假,大哥遠離塵囂,遠赴山林之中的寺廟研讀佛經,以孤獨的禪坐安定內心的牽掛,大哥在幾篇以〈大悲咒〉為內容的短文中凸顯當時對宗教的疑惑。
大哥第二次的戀愛卻是相當不同的際遇,劉性女友剛開始是大哥相當依賴的知性朋友,兩人興趣相投,個性相同,一起讀書,一起討論,一起寫作。大哥失意時她鼓勵他,大哥困擾時她給建議,大哥獨處時她安靜的陪伴他。他們書信來往有如拜倫、雪萊的詩集,兩人有如心靈伴侶互相依靠,兩人愛情漸入高峰無法分離。在大哥生病住院時,她每日陪伴,為大哥祈禱,按摩,餵食,在大哥面前堅強無比,獨處時才流下淚水,她也讓大哥再次回到基督的身邊。劉小姐有如天使一般看顧大哥,在大哥臨終的時刻,她安排了唱詩班為大哥獻唱,讓大哥露出微笑後欣慰而去。堅強的劉小姐主動安排後事妥當後消失無影,當我再見到她時,她已在關渡修道院皈依天主,洗淨鉛華。
大哥在那個時代獨自面對1949大江大海的時代動盪,一個年輕人走過戰爭,越過海峽,從流亡中擔負起現實與理想的衝擊,卻未能跨過時代的浪潮而休止在1963年的時空中。如果大哥多愛護自己一點,多妥協一點生命的熱情,相信在行醫上、在文學上會開出更多的燦爛果實。雖然如此,我們還是永遠懷念在1963年8月26日與我們告別的王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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