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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1日 星期二

生命中缺席的自我──電影《二手書之戀》、《失蹤時刻》~陳韻琳


2008-02-12基督教論壇報

 有的人很可能很長一段時間活在另一個人的掌控中,為另外一個人活,自我被壓抑、隱藏,但是掌控他的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挪威導演Lone Scherfig 於2002執導的電影《二手書之戀》(Wilbur Wants to Kill Himself),描述一個名叫韋伯的青年,他有「自殺成癮症」,三不五時來一次自殺,他是真心不想活的,使數度救他的醫院心理醫生對他這種求死的決心都已束手無策。

 可是,他有個愛他遠勝過自己的哥哥,哥哥意志竟比他還堅決,想盡了辦法救他不讓他死,於是哥哥的人生就環繞在「韋伯想自殺」這個不定時炸彈上團團轉,直到最後竟是哥哥因突如其來的癌症,比韋伯更早撒手人世。

 固然電影敘事是環繞著韋伯的持續性自殺行為,但我卻更被哥哥所震撼。

兄弟間的弔詭矛盾
 我震撼於在《二手書之戀》中,其實生命真正的強勢掌控者,是那個一直想自殺的韋伯,哥哥為了阻止韋伯自殺,一直沒有自己,環繞著韋伯生活。

 可是弔詭的是:外表看起來,韋伯卻是最脆弱的人。他有童年創傷:母親病重住院,卻因想念孩子──尤其是可愛的韋伯──老是偷偷跑回家。

 父親告訴稚齡的韋伯:「媽媽不能離開醫院,否則她會死。」但是這句話五歲不到的韋伯並不明白,因此他明明看見母親在門外雪地中敲門想進來看他,他卻不敢去開門,也不敢告訴其他家人,他認為這樣做是為了阻止母親死,但是生病的母親卻因此冷死在雪地裏。

 當韋伯再長大一些,他開始活在陰影裏,因為他明白母親的死肇因於他不肯開門,從此,死亡以一種非常獨特的方式,在他的心靈中滋長。死亡召喚著他,像母親的呼喚,也像他對自己的懲罰,他養成了自殺的習慣。

 可是這個脆弱的韋伯,卻因自殺的習慣徹底掌控了哥哥的人生。

 哥哥不敢讓父親太過操心,盡可能瞞著父親不讓父親知道,總私下照料著韋伯一次又一次的自殺,他再也沒有自己的生活,好像韋伯想死,是他需彌補的過錯。

打破平衡的女子
 父親過世以後,哥哥的自我更加的隱退了。一方面是因為韋伯又開始頻繁地自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哥哥覺得父親深愛的二手書店,其實是傳給韋伯而不是他──在父親過世之前,韋伯因為過於恐懼不去醫院看父親,沒想到父親迴光返照之際,看著哥哥卻喊韋伯的名字,就此哥哥認定了,父親的二手書店是要韋伯繼承,他順從了,他一點也不介意。

 哥哥竟然從來沒有吶喊過:我到底是為誰而活?我的人生在哪裏?他為了韋伯自殺已經被搞到草木皆兵、精疲力竭的地步。這正是韋伯的「強勢」,儘管韋伯完全不是故意的,儘管他打從心底愛哥哥。

 哥哥和韋伯之間這種強弱弔詭,因著一個女人的闖入開始出現變局,這女人就是受很多苦,也因此很體諒人的新嫂子。哥哥、韋伯和嫂子間的三角關係倒不是最重要的重點,關鍵是嫂子帶出來了一種新的能量,在哥哥和韋伯固定的強弱弔詭間增加了變數,從韋伯跳水拯救一個也是慣性自殺的人可看出,韋伯開始想要活下去。

 當韋伯開始有想要活下去的意願時,好像哥哥的人生使命就此完成似的,他撐不住剛發現的胰臟末期癌症,撒手人寰,將二手書店和他新婚的妻子一起讓韋伯繼承。

自動遞補母親的角色
 這種人生受制於另一個人的掌控,也出現在電影《失蹤時刻》(The Deep End of the Ocean, 1999由Ulu Grosbard執導)當中。

 一個失蹤的孩子掌控了全家人的生活,最明顯被掌控的是母親和哥哥──因為孩子失蹤的時候,在身邊的是母親和哥哥。

 母親基於自責,很長一段時間活在憂鬱情緒中無法振作﹔哥哥基於自責,雖還是個孩童,卻自動遞補了母親憂鬱症發作後無法完成的角色。夜半聽到哭聲就主動起來幫妹妹餵奶照顧妹妹,甚至母親像是忘了有他存在一般沒有去學校接他,他會安安靜靜地自己走回家,頂多偷偷故意打破一個花瓶洩憤。

 此外,他還會嘗試調解失蹤事件發生後頻頻爭吵的父母,或者用他可以做到的方式轉移爭吵中父母親的注意力。

 一個失蹤的孩子掌控了全家人日後的生活,當然,失落最多的是還在兒童期間的哥哥,因為他還有待成長,他本不該為別人而活。

 這就是為什麼當失蹤的弟弟被找到以後,哥哥的情緒是這麼的錯綜複雜,那個他一直在遞補的空缺,突然被填滿了,這遠比被母親遺忘,更讓他感覺自己很多餘。他對弟弟無法避免地帶有敵意,因此在跟弟弟打籃球的時候,失控地表現了出來。

九年後的再失蹤
 這個很容易自責、也因此非常負責的哥哥,若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應當會找到平衡之道的,偏偏弟弟不習慣這個家,老偷偷回去找把他養大的另一個父親。儘管弟弟的不習慣,並不只是因為哥哥的緣故,但哥哥仍無法避免地自責──因著他的不友善,弟弟選擇「主動失蹤」。

 弟弟不喜歡新家,偷偷撂跑,比起他九年前的失蹤,更掀起家人重重波瀾,因為這幾次偷偷失蹤,是他主動的選擇。

 就算弟弟很善良,但是弟弟的「在」與「不在」,是如此致命的掌控全家的情緒、影響父母親的關係、強迫哥哥不停調整自己在家中的位子,再有責任感的哥哥,也會有情緒。

 哥哥半夜喝酒開車出車禍進了警察局,正像他偷偷故意打破花瓶,這是哥哥盡他所能的抗議,抗議人生一直被那失蹤的弟弟掌控,這是他為人生吶喊的方式,他要救他自己,但他也可能就此毀了自己。

 幸好,他的吶喊母親聽見了,母親伸出她溫暖的手,諒解了他、支持了他,正是這母愛的勁道力度,使哥哥終能走出被失蹤的弟弟所掌控的人生──雖然弟弟不曾故意。(本專欄每隔周二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