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白先勇/十年辛苦不尋常 我的崑曲之旅

2015-03-29 08:20:05 聯合報 白先勇

我向全中國、全球華人世界的觀眾喊話:我們的文化瑰寶崑曲,有多麼了不起,多麼重要、多麼美,
對我來說每次崑曲演出,就如同秦俑、商周青銅、宋朝瓷器展覽,具有一樣的文化意義。
我這樣到處重複吶喊,有時覺得自己像個「電視布道家」,在向世人傳達「崑曲福音」……
這樣了不起的藝術,絕對不能讓它衰微下去!
我的一生似乎跟崑曲,尤其是崑曲中國色天香的《牡丹亭》結上了一段纏綿無盡的不解之緣。小時候在上海,偶然機會看到了梅蘭芳與俞振飛珠聯璧合演出《牡丹亭》中一折〈遊園驚夢〉,從此,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這幾句戲詞,襯著笙簫管笛,便沁入了我的靈魂深處,再也無法祓除。第二次看崑曲表演受到莫大震撼是在1987年,又在上海,經過三十九年重返大陸,趕上上海崑劇院最後一天演出全本《長生殿》,由「上崑」當家生旦蔡正仁、華文漪擔綱。我記得那晚戲一落幕,我不禁奮身而起,喝采鼓掌,興奮之情,不能自已,我深深受到感動。沒想到,經過「文化大革命」,崑曲噤聲十年,居然又在舞台上浴火重生。那晚「上崑」的戲演得精采,大唐盛世,天寶興衰,一時盡在眼前,但我不僅是為「上崑」的表演者喝采,而更令我激動的是崑曲,我們中華民族美學成就最高的表演藝術,經過「文革」暴風雨的摧殘,一脈香火,竟然還在默默相傳,這是一枚何等珍貴的文化火種!崑曲無他,得一「美」字,詞藻美、舞蹈美、音樂美、人情美,這是一種美的綜合藝術,是明清時代最偉大的文化成就之一。
「我們這樣了不起的藝術,絕對不能讓它衰微下去!」那晚看了《長生殿》後,我如此動心起念。
然而崑曲的頹勢仍然無法遏止。第一線的演員老了,觀眾年齡層愈來愈高,崑曲舞台呈現也逐漸老化,雖然「文革」後,崑曲恢復了表演,然處在整個急速求新望變的大環境中,崑曲生命仍然脆弱,處處受到生存威脅,這也是我們中國傳統文化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面臨的危機,如何將傳統與現代銜接,使得我們有幾千年輝煌歷史的文化,在21世紀的舞台上,重放光芒,這是每個關心中國文化的人不得不深思的一個命題。崑曲的振衰起敝,應該只是整個中華文藝復興的一幕序曲。
但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崑曲在我們這一代手中漸漸消沉下去。於是兩岸三地,一群對中國文化有熱忱、對崑曲更是愛護有加的文化菁英、戲曲菁英,由我振臂一呼,組成一支堅強的創作隊伍,大家眾志成城,於2003年四月起,經過整整一年的籌備訓練,終於製作出一齣上中下三本九小時的崑曲經典:青春版《牡丹亭》。這是一項兩岸三地的文化人、藝術家,共同打造出的鉅大文化工程,事後看來簡直是項「不可能的任務」。然而一開始我們的態度卻是嚴肅的,我們不是在「玩」戲,而是認真地試圖將湯顯祖這齣16世紀的經典之作賦予新的藝術生命,再度「還魂」,在21世紀的舞台上重放光芒。我們希望能藉著製作一齣經典之作,訓練培養出一批青年演員,接班傳承,將青年觀眾,尤其是高校學生,召喚回戲院,觀賞崑曲,使他們重新發現中國傳統文化之美。最後的目的當然希望恢復崑曲本來青春亮麗的面貌,所以我們將之稱為青春版的《牡丹亭》。我們的大原則是:尊重古典而不因循古典,利用現代而不濫用現代,古典為體,現代為用,是在古典傳統的根基上,將現代元素,謹慎加入,使其變成一齣既古典,又現代的藝術精品。回歸「雅部」,是我們整個崑曲美學走向。明清時代,崑曲本屬「雅部」,本就是一項有文人傳統的高雅藝術,因為崑曲原產於崑山,受吳文化孕育而成,先天就有江南文化中最精緻、最典雅的成分。我們跟蘇州崑劇合作,也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因為「蘇崑」成員,大多屬姑蘇子弟,天生就有吳文化的基因,而他們的語言帶有蘇州腔,也就是崑曲的本色了。
那年的魔鬼營訓練
我們理想甚高,抱負很大,但執行起來,困難重重,遠超預期,結果如何,也實難預料。後來青春版《牡丹亭》製作成功,演出轟動,一半天意,一半人為。青春版《牡丹亭》的確是許多因緣際會湊在一起,天意垂成。首先選中男女主角俞玖林、沈豐英這一對金童玉女,似乎前定。但邀請汪世瑜、張繼青來指導兩位青年演員,則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考量。首先,我推舉汪世瑜做青春版《牡丹亭》的總導演,就是一項關乎成敗的決策。中國戲曲傳統,本來沒有導演制,戲都是老師傅「揑」出來的。這些老師傅本身就是資深演員,「揑」出來的戲,當然都合乎崑曲法則,然而當今的導演制,導演多為話劇導演,並不熟悉崑曲四功五法,所能發揮只有在舞美道具上,導出來的戲也未必是一齣正宗崑曲。汪世瑜是中生名角,師承周傳瑛,飾演柳夢梅,瀟灑飄逸,由汪世瑜做總導演「揑戲」,最恰當不過。此外,導演組還加入了翁國生、馬佩玲,都是浙崑資深崑曲演員,我們的導演群,陣容堅強。請出張繼青訓練沈豐英,是一項關鍵性的決策。張繼青是崑曲旦角祭酒,唱工沉厚,身段規範嚴謹,對杜麗娘一角的詮釋,有獨到見解,她的《尋夢》一折,無人能及,由張繼青手把手精心磨練出來的杜麗娘,沈豐英自然起步高。張繼青的《尋夢》師承姚傳薌,於是「傳」字輩老師傅的姑蘇風範,透過汪世瑜與張繼青,便傳承到俞玖林和沈豐英身上——這便是我們標舉的正統、正宗、正派的崑曲表演傳統。但力邀張繼青、汪世瑜跨省跨團參加《牡丹亭》團隊,我曾下足功夫,費盡唇舌。

2004年台北首演前,在101大樓Page One的《牡丹亭》劇照展上,白先勇(中)與俞玖林(右)、沈豐英合影。 圖/許培鴻攝影.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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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至2004年春,這一年魔鬼營式訓練,早九晚五,有時還開夜班,替青春版《牡丹亭》打下了根基。排練的場地是一座還沒蓋好的大樓(現在的蘇州萬豪Marriott酒店),當時尚未裝上門窗,冬日寒風凜凜,四面來襲。我裹著鴨絨大衣,在排練場「督軍」,跟排練人員一起足足吃了一個月的大肉包子,眼看著青年演員在零下天氣穿著單薄戲衣,在寒風中拚命練功,流汗流淚,終於把一齣九個鐘頭的大戲,淬鍊成形。張、汪兩位老師傅嚴格把關,對於演員的要求,一絲不苟。看了青春版《牡丹亭》的排練,我對崑曲藝術又增加了十二萬分的敬佩。這是一種極高難度的表演藝術,其美學成就,無出其右。崑曲載歌載舞、無歌不舞,是把歌唱與身段融合得天衣無縫的表演。西方歌劇有歌無舞,芭蕾有舞無歌,這兩種表演藝術的精髓,崑曲兼而有之。
籌備的一年,台北青春版《牡丹亭》的創作組也沒有空過一天,在我和樊曼儂召集下,編劇組成員有華瑋、張淑香、辛意雲三位學者專家,密集開會,磨了五個月,把劇本整編完成,我們的原則是只刪不改,把原劇五十五折刪減成二十七折,圍繞著「情」的主題設計出「夢中情」(上本)、「人鬼情」(中本)、「人間情」(下本)。所謂「不改」,只是不改湯顯祖華麗的唱詞,可是為了順應劇情及製造戲劇效果,我們在場次重組、故事剪接,就像電影剪輯一樣,花了很大工夫,整理出一個緊湊流暢而不失原著豐富內涵的劇本,這個劇本替青春版《牡丹亭》奠下扎實的基礎。大導演王童是我們的美術總監,他替青春版《牡丹亭》的美學定了調,王童替這齣戲精心設計了兩百套戲服,他去蘇州多次,親自挑選綢料,尋找幾代相傳的老繡娘。青春版《牡丹亭》的服裝典雅精緻,美侖美奐,對戲曲界產生革命性的影響。青春版《牡丹亭》的十三個男女花神,又是一大亮點,由吳素君編舞,花神們姍姍出場,一亮相,往往獲得台下觀眾驚豔的掌聲。其他舞美、燈光、音樂,都經過周密的整體考慮,完全為青春版《牡丹亭》唯美的風格打造。林克華(舞美、燈光)、王孟超(舞美)、黃祖延(燈光),都是台灣舞台工作者一時之選,「蘇崑」周友良為青春版《牡丹亭》整編的曲子,亦替這齣九個鐘頭的戲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2004年導演汪世瑜(右)指導男主角俞玖林。 圖/許培鴻攝影.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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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新的崑曲時代來臨
2004年4月29日青春版《牡丹亭》上本終於在台北國家大劇院世界首演。台灣《聯合報》頭版頭條報導青春版《牡丹亭》即日演出的新聞並附大幅杜麗娘〈寫真〉劇照──其實,這一年來,兩岸媒體早已陸續報導青春版《牡丹亭》的林林總總。演出前一兩個月,青春版《牡丹亭》的宣傳,鋪天蓋地而來,除了各種媒體的報導,同時在Page One書店舉辦了一個青春版《牡丹亭》的劇照展。攝影師許培鴻精美絕倫的劇照,首次大規模露面。許培鴻的照片,把一對俊美的青年男女主角推介到全世界,他的照片對青春版《牡丹亭》的宣傳,小兵立了大功。十年來,他鍥而不捨,拍攝了二十多萬張青春版《牡丹亭》幕前幕後的照片,一齣戲有如此豐富的攝影資料,恐怕是空前的。宣傳如此之大,觀眾的期望調到最高點,對於首演,我們是誠惶誠恐的,雖然一年來我們這個團隊大家都盡了最大努力,但結果如何,無人能預料。戲要搬上舞台才見真章,觀眾能否接受,也是一個問號。但如果青春版《牡丹亭》首演失敗,不僅我們的努力心血付諸東流,對我們標舉的「崑曲復興」運動更是重挫。因此我們對於台北首演,兢兢業業,嚴陣以待。
台北首演過程其實並非那麼順利。首先,「蘇崑」的道具櫃遲來了兩天,我們只剩兩天時間搭台,這是一齣新戲、大戲,燈光、舞美相當複雜,兩天時間遠遠不夠,只得雇用加倍工作人員,四十八小時通宵趕工。演出前那幾天,我們都繃緊了神經。首演那晚,美術總監王童犧牲前台看戲,留在後台把關,每個演員出場,都要經過他嚴格審查服裝造型。台北演出兩輪,九千張票賣得精光,頭一晚國家大劇院一千五百個座位滿座,前幾排還坐滿了世界各地的學者專家,因為同時間在台北召開了一個「湯顯祖牡丹亭崑曲研討大會」。「蘇崑」的青年演員是第一次登上這樣國際性的大舞台,小春香沈國芳後來回憶,她上台一出場,兩隻腿在打哆嗦。可是第一晚「蘇崑」青年演員便有超水準的演出,令人驚豔,男女主角,水袖紛飛,勾動了所有的觀眾,謝幕時,台下掌聲雷動,觀眾起立喝采十幾分鐘。我挽著男女主角俞玖林、沈豐英走向台前,我深深感受得到觀眾興奮情緒如潮水般湧來,那一刻,我猛然感悟到:一個新的崑曲時代可能即將來臨。
這樣的熱烈場面,以後數年間,青春版《牡丹亭》巡演所到之處,兩岸四地、大江南北、歐美、新加坡一再複製,七年間,至2011年共演出兩百場,觀眾人次達三十餘萬,幾乎場場滿座,青年觀眾占六、七成。北京《青年報》有這樣的標題:青春版《牡丹亭》使崑曲觀眾年齡下降三十歲。兩百場演出,我大概跟了一百五十場,尤其是頭幾年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出途徑,還處在披荊斬棘,蓽路藍縷階段,必須由我親自領軍作戰,每次演出都是一場必須攻克的「戰役」,青春版《牡丹亭》剛剛起步,一跤都摔不得。
但當時大環境並不利於崑曲推廣,其實崑曲式微已久,上個世紀,有幾個時期,崑曲幾乎從舞台上完全消失,「文革」十年當然損傷更大,崑曲觀眾愈來愈萎縮,大學青年學生,百分之九十以上從未看過崑曲。處此逆勢,如何號召廣大青年觀眾步入劇場,安靜地觀賞有六百年歷史的高雅古典藝術,是我們最大的挑戰。但一種表演藝術,沒有青年觀眾,尤其青年知識分子的支持,不會有未來。我一直持有一個信念,崑曲之美足以打動人心,而湯顯祖的經典之作《牡丹亭》,浪漫瑰麗的愛情故事定能吸引青年男女,而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首演,觀眾熱烈反應更加奠定我的信心。但如何將這些訊息傳給大眾,就要靠宣傳了。宣傳是青春版《牡丹亭》巡演過程中的首要工作,每次演出,除了舉行盛大的新聞發布會外,我會接受各種媒體訪問:電視、廣播、網路、報章雜誌。光是電視,我上過中央電視台不下十次,還有北京衛視、上海東方衛視、浙江衛視、陽光衛視、鳳凰衛視,我向全中國、全球華人世界的觀眾喊話:我們的文化瑰寶崑曲,有多麼了不起,多麼重要、多麼美,對我來說每次崑曲演出,就如同秦俑、商周青銅、宋朝瓷器展覽,具有一樣的文化意義。我這樣到處重複吶喊,有時覺得自己像個「電視布道家」,在向世人傳達「崑曲福音」。
(上)

2015-03-30 08:52:44 聯合報 白先勇

《遊園驚夢》劇照。 圖/許培鴻攝影.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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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場站上北京國家大劇院歌劇廳
2007年青春版《牡丹亭》第一百場在北京北展劇場上演。第一百場,演員的演技成熟了,男女主角俞玖林、沈豐英創下了他們演藝生涯的最高峰,俞玖林的〈拾畫〉,沈豐英的〈尋夢〉,完美無瑕的演出,深深地打動了觀眾的心。這場百場慶演是由中國文化部主辦,又是香港劉尚儉先生大力贊助演出。香港何鴻毅家族基金為青春版《牡丹亭》演出成功在故宮建福宮設慶功宴。建福宮是當年老佛爺慈禧太后宴客的地方,那是一場最高規格的慶功宴了,當晚海內外文化界人士冠蓋雲集,以飾演慈禧太后著名的明星盧燕也參加了。
當初誰也沒料到青春版《牡丹亭》原班人馬會演到兩百場,七年後,2011年青春版《牡丹亭》第二百場慶演在北京國家大劇院歌劇廳隆重舉行。歌劇廳有兩千三百個座位,設備一流,舞台縱深可以用背面投影,第二百場的演出,我們的舞美終於發揮了最大效果,美不勝收。但進到大劇院歌劇廳絕非易事,歌劇廳只演大型歌劇、歌舞劇,傳統戲曲只能在旁側一個小型戲院演出。但青春版《牡丹亭》第二百場慶演,必須以最高規格、最佳場地演出。我們提出申請,四處碰壁,最後沒法只好寫信到國務院,我的理由:大劇院歌舞劇廳可以經常上演西方歌劇、歌舞劇,何以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人類文化遺產代表作的中國崑曲反而不能登上歌舞劇廳的舞台?國務院批示下來,大劇院歌舞劇廳頓時大門洞開。青春版《牡丹亭》二百場慶演,滿堂紅、滿堂采、轟轟烈烈落幕。演到兩百場,我認為青春版《牡丹亭》階段性的使命已經完成。最後散場時,有一位演員趕在我身後叫了我一聲「白老師──」便哽咽落淚。我了解她悲喜交集的情緒,我們一起走了好長好長一段崎嶇行旅,完成一件巨大到不可思議的文化工程,列車將到終站,不免依依難捨。
一齣戲振興了崑曲
據我默默觀察,青春版《牡丹亭》這十年海內外巡演的結果,破了幾項紀錄,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它喚回了崑曲在舞台上的青春生命,恢復崑曲在舞台上姣好亮麗的風貌,改變觀眾對崑曲老舊遲緩的刻板印象,崑曲也可變成年輕觀眾時尚追捧的表演藝術。
青春版《牡丹亭》把為數甚眾的青年觀眾,尤其是大學生,召喚回劇院看崑曲,中國高校學生百分之九十以上從未接觸過崑曲,青春版《牡丹亭》對這些青年學子有啟蒙功效,很多因此愛上崑曲,並且對中國傳統文化之美有了新的認識。「崑曲進校園」是我們的重要目標,我們在三十多所高校巡演,造成一片高校崑曲熱。我又繼續募款,在北京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台灣大學設立崑曲中心,開授崑曲課程,聘請崑曲學者、崑曲大師,開一連串講座式課程,同時我把「蘇崑」小蘭花班演員請來做示範演出,案頭場上,都讓學生有所感受。如此,中港台的大學都設立了崑曲課,恢復了崑曲學術上的地位與尊嚴,也變成大學重要的文化啟蒙課程。選課學生甚眾,培養學生觀眾,得以持續下去。
青春版《牡丹亭》訓練了一批青年演員接班,「蘇崑」小蘭花班演員,海內外巡演兩百多場,有豐富的舞台經驗,與同儕相比,得天獨厚。我又鼓勵並資助他們,向老一輩的崑曲大師學戲,把崑曲大師們的絕活繼承下來,如今小蘭花班生旦淨末丑行當整齊,可以排演大戲了。
同一個戲組,同一批人,連續十年演同一齣戲演了兩百三十多場,這在崑曲演出史上,獨一無二。而且更難得的是這兩百三十多場,滿座率竟高達百分之九十。有的大場子,觀眾四、五千。這種演出,完全打破崑曲演出傳統。上世紀五○年代,因《十五貫》的走紅,有「一齣戲救活了一個劇種」之說,但那個現象畢竟是靠政治操作,而青春版《牡丹亭》也是一齣戲振興了崑曲,不過這是發自民間的自然力量。

2013年白先勇(前排右三)與蘭花班演員在蘇州滄浪亭相聚。 圖/許培鴻攝影.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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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一百場演出,在北京故宮建福宮慶功宴。 圖/許培鴻攝影.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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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文化、戲曲界大結合
青春版《牡丹亭》成功的因素為何?這些年來有許多學者專家都評論過,作為製作人,經過親身經歷體驗,我有幾點看法:
首先青春版《牡丹亭》的製作是一次學術界、文化界、戲曲界的大結合。製作團隊裡有學者、藝術家(畫家、書法家、舞蹈家)、崑曲大家。明清時期,崑曲演出往往是文人與伶人的結合,所以崑曲才能富有詩的意境,充滿文人氣息。青春版《牡丹亭》是在恢復這個老傳統,而且是兩岸文化人與戲曲表演家的完美結合,彼此截長補短,可以說是近年來兩岸合作共同打造的文化工程中,最具影響力的一項。連台灣最負盛名的書法家董陽孜及畫家奚淞的藝術極品,也上了我們的舞台。
青春版《牡丹亭》中,傳統與現代結合成功,這是我們最大的挑戰。我們要製作的是一齣既傳統又現代的崑曲。21世紀的大劇院多半是西方歌劇廳式的舞台,燈光以電腦控制。表演藝術與科技結合是必行之路,如何利用科技而不為所役,是我們嚴肅的考慮,在舞美、燈光、服裝設計、舞台調度各方面,我們謹慎的注入了現代元素。
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除了天助還有人助。其實是多少人的善心、誠心在背後支撐,讓我們乘風破浪,安全抵達目的地。這齣戲的製作和巡演需要鉅大投資,十年來的費用超過三千萬人民幣,這全靠一批有心的企業家無私的挹注,我們這齣戲才能平步青雲。因為我們的製作,精益求精,什麼都用最好的,當然所費不貲,而我們的演出,很多場是公益性的校園演出,沒有回收,目的只希望能引起學生對崑曲的興趣熱情。然而這些都需要錢,沒有錢,寸步難行。這些年來募款便成為我沉重的工作。向人托缽化緣,絕非我所長。有一次面對著贊助人,一頓飯下來,就是開不了口。我的祕書在旁等急了,乾脆向贊助人說明來意,講出數目。幸虧大多數的贊助人都是因為對我信任,認同我們復興崑曲的文化大業,自動解囊相助。第一個是台積電曾繁城先生,我們的「籌辦費」是他捐的,他真的熱愛崑曲,看了好幾輪青春版《牡丹亭》。澳門沈秉和先生因為在香港看到我們的戲,主動找到我,願意支持,我們頭一輪二百套亮麗的戲服行頭便是他捐助的。香港余志明先生及夫人陳麗娥女士不僅是我們的贊助人,也變成了青春版《牡丹亭》最熱忱的擁護者,十年間,青春版《牡丹亭》重要演出,他們二位一定到場打氣加油,我跟他們不知分享過多少次演出成功的興奮。香港何鴻毅家族基金贊助我們三年,這是關鍵的三年,2006至2008,青春版《牡丹亭》在十多所高校,掀起一陣崑曲熱、牡丹熱。2007年北京國家大劇院落成試演,崑曲只邀請了青春版《牡丹亭》,但演出還需要費用的,臨時才通知我們,一時間幾十萬人民幣哪裡找?香港中文大學校董周文宣先生得知我們的困境,二話不說,頂著六月天的大太陽親自走到銀行匯款給我們救急,不料兩三天後,周先生進了醫院,一病不起,那是他最後一項善舉,令我懷念至今。第二百場慶演在國家大劇院歌劇廳演出,這場演出花費是大的,美國趙廷箴文教基金會,及台達電文教基金會,是這次的贊助人。我們換了新行頭,演員在舞台上,光彩奪人。台達電贊助最新投影機,我們在大劇院的展覽廳開了一個盛大的青春版《牡丹亭》攝影展,以最新技術設計了兩面光牆,一面青春版《牡丹亭》,另一面新版《玉簪記》,絢麗奪目,攝影師替青春版《牡丹亭》拍下二十多萬幅照片,如今選出最精粹的作為展覽,規模之大,陳列之精美,一時震動京師。最後必須提到蘇州台商李雲政、沙曼瑩夫婦,他們出錢出力外,對演員的呵護照顧,無微不至,令人感動。
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除了媒體特別厚愛,鋪天蓋地的宣傳外,學術界崑曲專家學者的充分肯定,也大大幫助青春版《牡丹亭》在學術界站穩一席之地。周秦(蘇州大學)、吳新雷(南京大學)、葉長海(上海戲劇學院)、寧宗一(南開大學)、余秋雨(上海戲劇學院)、葉朗(北京大學)、江巨榮(復旦大學)、鄒紅(北師大)、黃天驥(中山大學)、劉俊(南京大學)、黎湘萍(中國社科院文研所)、王文章(中國藝術研究院)、朱棟霖(蘇州大學)、傅謹(中國戲曲學院),都曾為文讚揚過青春版《牡丹亭》,而且親身參加多次青春版《牡丹亭》研討會。
這十年來,青春版《牡丹亭》的巡迴演出,我大概跟了一大半,我並不是一個熱中旅行的人,尤畏車馬勞頓,沒想到到了晚年為了青春版《牡丹亭》,飛來飛去,走遍大江南北,遠至歐美,有時覺得自己像個草台班班主,領著個戲班子到處闖江湖。因為跟小蘭花班演員相處日久,隨著青春版《牡丹亭》演出的起起伏伏,我跟他們也生出一種成敗相關,休戚與共的感情來。2013年冬天,我重返蘇州,與小蘭花班相聚於滄浪亭,那是十年前,我向男女主角解說〈遊園驚夢〉的所在,十年後,大家回憶青春版《牡丹亭》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歡笑居多,有一種共同完成一件大事的欣慰,但似水流年,也有些微曲終人散的惆悵。十個小蘭花班成員說要獻給我一個禮物,不提防,笛聲響處,他們合唱起〈遊園〉中的一段【皂羅袍】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下)
●本文摘自《牡丹情緣:白先勇的崑曲之旅》,近日由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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