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O工作者的異想世界: 無聲的巨人

2011-6-16 台灣立報 作者：褚士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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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士瑩

高中時代我班上有兩個同班同學，我們的友誼意外地像空拋線般，延續到成年之後，而且隨著每一年過去，他們都變成讓我更加敬佩的巨人。

當朱偉仁大學畢業那年，在同學會上告訴我們他決定放棄金融的專業訓練、以及在大企業的前途職涯，全心投入經營安養中心時，同學們都覺得他瘋了。但是他相信，如果有高學歷的年輕人，願意投入這塊長期照護不受重視、低薪水、高工時的領域，一定可以帶來革命性的改變。

他的第一步，就是集資做商業手法上常用的併購。併購並夠讓經濟規模擴大，是跨國企業的成長基本常識，但對於規模小而簡陋的安養中心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舉動。年少輕狂，可能是當時浮現在不少人腦海中的成語。

我沒有說話。當時，我在心裡說的其實是：「同學，謝謝你。」對這位同學的志願，充滿感謝與祝福。

轉眼將近20年過去，他義無反顧，一面經營規模越來越大，一面鼓吹老人福利跟照護相關法令的推行；過勞中風後，一面繼續當年的誓言，同時回到研究所攻讀社會福利的碩士學位。

當年這份感謝，是很私人的，因為我的這位同學朱偉仁併購的第一家安養中心，就是我外婆度過人生最後歲月的家，當時我身為一個心力交瘁的居家照顧者，深深知道如果沒有這樣的安養機構，我將近10年的年輕歲月，將會被家人的疾病的陰影籠罩，不可能一直走在實現夢想的路上。

除了改革台灣私人安養機構生態的朱偉仁，高中同班同學中，還有另外一個讓我相當敬佩的人物，是台灣立報的總編輯張正，也是四方報總編輯。

■安養中心業者朱偉仁（中）。（圖／張正）

四方報在台灣以越南文、泰文等母語提供給台灣的新移民需要的資訊來源，以及為了「讓弱勢發聲」的理念提供難得的發聲場所。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反思進了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後，到越南一面做田野工作、一面學習越語，但無法以中文與人溝通，讀不到中文的書報雜誌，仍讓他渾身不對勁，而與當地人相處時無法使用母語的有口難言、進入陌生國度的惶惶不安，也讓他有機會模擬了移工初到台灣時的處境。

在那次之後，張正只要有機會，都會在公開場合強調一個很重要的觀點，他說：「移民移工不是問題，是答案。」他們不僅不是「問題」，反而是解決台灣種種問題的「答案」：外籍配偶解決了台灣男性找不到婚配對象的「問題」，外籍勞工解決了台灣工廠欠缺勞工的「問題」。安養中心所仰賴的外籍看護工，解決了台灣老人家無人照顧的「問題」，可是我們總是習慣將其「問題化」，滿腦想的都是如何「管理」。雖然移民移工替台灣解決了這麼多問題，我們卻仍防之如賊、嗤之以鼻。

在安養中心與外籍看護工每天的朝夕相處，讓我看到自己年紀輕輕卻累積了那麼多值得慚愧的偏見。這些冰凍三尺的偏見與歧視並非一日之寒，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但如果能夠越早開始，讓更多的台灣人願意以寬容、理解的態度面對移民移工，這股力量就更能幫助台灣繼續前進。因為要看見世界之前，需要具備先看清自己的能力，就像張正說的：

……認識別人容易，認識自己難。我們得先修正自己的偏見，才能看到完整的世界。台灣汲汲營營要「走出去」沒有錯，但其實更應該先看看自己的身邊。

仔細想想，現在幾乎每個台灣人，都有機會接觸到東南亞朋友。親戚朋友中或多或少有人與東南亞女性結為連理，家庭裡有外籍幫傭、看護工，公司工廠裡有外籍勞工，走在街上，也很容易找到越南河粉、泰國餐廳。她╱他們勇敢地飄洋過海來到台灣，我們有沒有相同的勇氣，和她╱他們說說話、學兩句英文日文之外的外文？即使功利一點想，就當作不用買機票就能體驗異國風情，何樂不為？而在認識之後，你會發現，我們大家都一樣，有時勇敢、有時軟弱、懷抱夢想努力打拚、但也免不了貪嗔痴怨。

我相信，如果能認識得更清楚，偏見與歧視就能相對減少，同時也把自己向上提升一階高度。如何建立「從台灣出發的世界觀」？就從認識身邊的東南亞移民移工開始。

而我的認識，就從台北東區的安養中心，這個因為需要長期照護的外婆，而踏入人生意外的新家開始。

我的高中同學朱偉仁同時也成為「台北市社區銀髮服務協會」的理事長，傳統的觀念認為，把父母送到安養院去是不孝的行為，他想改變這種觀念。因此他說：

很多家庭，即使是用撐的，也要把上了年紀、甚至是失智、生病的老父老母留在家裡，但這其實是很危險的事。……無可諱言，機構照顧不能滿足老人家的親情需求，但很多研究報告證實，對中、重度失能的老人來說，機構照顧的品質是優於家庭的。

還好這一路上，有這樣傑出的同學，努力改變世界，也有來自台灣和菲律賓的看護，加入需要居家照顧者的家庭，跟這個改變的社會一起安安靜靜走過來。然而無聲，並不代表不需要被聽到。我們甚麼時候決定傾聽，甚麼時候我們就能夠開始聽到這些聲音。

■2009台北國際書展2月5日安排台灣唯一的泰文報及越文報《四方報》主編張正演講，分享辦報理念、經驗及讀者充滿感恩的回饋投書。（圖文／本報資料室）